“他没办法一下子杀死我的本体。我的本体太深了,早就融进了这片土地。他想要取代我,但是也做不到直接把我杀掉。所以他只能用另一种方式。”
女人的目光从书架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易初身上,“让这片土地陷入梦境。”
易初的眉头拧起来。
“他要让我沉睡。而我一旦沉睡,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会被拉进来,跟着我一起沉入这片土地的梦境。到了梦里,他就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一点一点地蚕食我,直到把我的本体吃干净。等我在梦里被他吃光,他就可以醒过来,成为这片土地新的主人。”
这样的方式是易初从未想到了,他想到整个城市里凭空消失的人,以及那只魇兽故作神秘地讲述,“所以城市里消失的人,是被那只魇兽带进了梦境?”
“是啊,现在你看到的我,只是我陷入沉睡之前,给你的留言罢了。”女人的笑容有些勉强,于祂而言这并不是一个光彩的事情。
女人的目光再次扫过四周那些书架,这一次停留得更久了一些,像是在看一件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东西,“这个图书馆里记载着这片土地的一切。每个人的故事,每一件事的因果,每一段被写下的、被记住的、被遗忘的过去。甚至有些人自己写下的故事,也在里面。”
祂顿了一下,手摸着一本书的书脊,“而这里的所有记载,全都可以转化为力量。我的力量。”
易初皱着眉,环顾了整座图书馆一圈。他收回视线,声音里带着不解,“既然这样,为什么你不直接用?还要等着那只魇兽让你沉睡,让所有人一同沉睡?”
女人叹了口气,“因为我已经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实体了。我的本体早就融进了这片土地,我动不了这里的力量,因为我连一个可以‘动’的身体都没有了。那只魇兽也是因为这样,才没办法直接杀死这里的生灵。我和他,都困在这片土地里。”
“但我和他都同样需要一具身体。”她的声音低了一些,“而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魇兽给我造出来的梦境。在梦里,规则和现实不一样,或许可以改变一些因果,让我短暂地拥有一个身体。哪怕只有片刻,也够用了。”
易初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祂的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小小的钥匙,“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会在梦境里尽力保护你们,也会想办法指引你,重新在梦境中找到通往这里的路。”祂看着他手里的钥匙,落在那枚刻着繁复纹路的钥匙柄上,“到时候你拿着这把钥匙回到这里,从架子上拿走你放的那本书。你进入梦境的时候,我会赋予你一种能力,叫做‘倒果为因’。用那个能力,你可以改变因果,让我拥有实体。”
易初不知道自己到时候应该怎么应用这个能力让祂拥有实体,但祂似乎并不打算说,看起来有自己的考量。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把钥匙,“到时候把那本书交给你,就可以杀死那只魇兽了吗?”
这一次,女人的声音格外笃定,“可以。”
祂停了一拍,又补充道,“那把钥匙可以变成你想要的任何样子。而重新打开这片土地与梦境之间通道的咒语,由你来定。”
说完,女人朝着远处望去,身影一点点淡去,渐渐变得透明。
“这里还有十分钟就消失了,十分钟过去,这片土地将会完全陷入沉睡。”祂微微仰起头,“所有人将会进入一场不会醒来的梦,直到这里再度被打开。”
祂最后看了易初一眼,不知道为什么,易初在这一眼里似乎感受到了不舍,又或许带着歉疚?
又或许是一些易初并未能参悟的情绪,这个不能完全形容的情绪同女人的身影一同散去。
在女人消失的瞬间,从易初刚刚走来的地方传来一声闷闷的撞击声。易初立刻警戒起来,攥紧了手中的钥匙,飞快地塞进包里。手伸进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包里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易初愣了一下。在他的印象里,他的包里从来没有这个东西。
他一只手收好钥匙,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手枪,枪口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同时他分神从包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外面包裹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他皱着眉,把枪口偏了偏,手臂伸长了一些,单手把盒子掀开一条缝。
里面是一对戒指。银灰色的戒圈,打磨得很光滑。
他愣住,这明显不是他的东西。
“易初,你没事吧?”
溯渊的声音从刚才传来响动的地方传出来,他从墙壁的拐角处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一只手捂着右边手臂,指缝里全是血,脸色白得吓人。
他的目光一进来就飞快地扫了一圈,落到易初身上,确认他完完整整地站在那里,绷紧的肩膀才松了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易初把手枪收了回去,几步跑过去,半搂住溯渊的肩膀,把人扶稳。
溯渊的手臂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皮肉翻着,血不停地往外渗,顺着小臂淌下来,在指尖汇成一颗一颗地往下滴。
“怎么伤的这么重,不是说没办法杀人吗?”
易初一手搂着溯渊的肩膀让他靠稳,另一只手刚要把手里攥着的那个戒指盒放进包里,腾出手来找东西给溯渊包扎。
可他的手还没伸到包口,溯渊忽然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易初抬起头。
溯渊正冲着他嘿嘿地笑。那张脸因为失血白得没什么血色,只剩下亮晶晶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他拉着易初的手腕,朝易初另一只手里那个还敞着口的盒子方向抬了抬下巴,声音里带着不合时宜的雀跃,“你看见这个戒指啦。”
易初一愣,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绒布盒子,又抬头看了看溯渊,“这是你给我的?”
溯渊点点头,动作牵动了他手臂上的伤口,让他脸上的笑扭曲了一下,“我本来......咳咳......”
他的话刚说出口,就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手臂上的伤口被牵动,血涌得更凶了。他咳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喘着气,靠在易初搂着他的那条胳膊上。
易初把盒子放下,皱起眉,“我先给你包扎。”
他拿起纱布的手却再一次被溯渊紧紧握住了,他另一只手还在往下滴血,颤抖着把那个盒子重新拿起来,打开,举起其中的一枚戒指。
“本来,我是打算等很久很久以后再送给你的。但是,来找你的这一路上,我不确定有没有以后了。”溯渊手上的血蹭到了银质的戒指上,手臂不肯愈合的伤口疼得他面目有些狰狞,他依旧举着这枚戒指,“现在这么着急的在这样的情况下,确实有些卑鄙......”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易初伸手把他掌心那枚戒指拿了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套上了自己的手指。戒圈大小刚好,贴着他的指根,带着溯渊掌心的余温。
“我给你包扎。”他说。
溯渊愣愣地看着已经戴到中指上的戒指,银色的戒圈安安稳稳地环着易初的手指。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任由易初把他那条还在淌血的手臂拉过去,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
易初把止血粉厚厚地撒在伤口上,再用纱布压住,一层一层地裹紧。纱布缠到第三圈的时候,已经被血渗透了,暗红色的液体从纤维缝隙里渗出来,在白色的布面上洇开一片。
易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盯着那片越来越大的暗红,“怎么止不住?”
溯渊没有回答,他靠在易初搂着他的那条胳膊上,仰着头看易初的侧脸。灯光从上面落下来,把易初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那张脸上惯常的冷静此刻全散了,眼底满是焦灼。
溯渊看了一会儿,忽然弯起嘴角,故作轻松地用另一只还能动的手从盒子里摸出另一枚戒指,递到易初面前。
“帮我戴上,好吗?算是我的最后一个愿望。”
易初的动作顿住,低头看着溯渊掌心里那枚戒指,银灰色的戒圈上还沾着没干的血,和方才那枚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