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初低着头,握着溯渊那只戴上戒指的手,看了一会儿,才抬眸看向他。
“当初你把这枚戒指送给我的时候,我就觉得它不应该戴在我的手上。”他停了停,拇指在溯渊的指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所以这么久,我一直将它戴在颈间。现在看来,这枚戒指确实不是戴在我手上的。”
易初说着,低下头,在溯渊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
溯渊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戒指,手攥紧了易初托着他的那只手,刚刚因为那些多出来的记忆而泛红的眼眶还没完全退下去,嘴角却已经弯起来了。
他看着四周,声音里带着些感慨,“这一路,原来有这么长吗?”
易初拉起溯渊,两个人站了起来,往图书馆的中央走去。这里的书琳琅满目,他们经过了那些满满当当的书架,最后在正中间的位置找到了那本书。
书安静地躺在那里,易初伸手把它拿起来,翻开看了看。里面依旧是空白的,从头翻到尾,一个字都没有。
“没有反应。”他说。
溯渊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易初将书递给他,他拿起来也翻了翻。
“这本和外面的残章不说是一本吗?”溯渊翻到最后一页,又合上,“会不会一会儿自动出字,还是要等什么时机?”
易初摇了摇头,他想起女人说的话,用“倒果为因”改变因果,让祂拥有实体。可“倒果为因”这个能力,祂说进入梦境的时候会赋予他。
“祂告诉我,让我在这里用倒果为因,但是......”
易初没有说完,他看向溯渊,倒果为因为什么会出现在溯渊身上?
易初对祂的信任,在这一件事上基本为零。如果祂说的是让易初来做,那一定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可如果这个能力落在了溯渊身上,他不禁想到溯渊之前在幻境里每一次用倒果为因改变因果时遭到的反噬。
而这一次要做的,是重塑一个神明的身体。这件事的后果,他想不到,也不敢想。
溯渊没有吭声,只是默默把视线挪到无名指的戒指上,这枚戒指在他送给易初当做媒介之前,从他有记忆开始就在他的手上。
他握紧这只手,看向易初,“要怎么做?”
易初摇了摇头,“祂并没有告诉我。”
他刚说完这句话,手里那本书忽然自动翻开了。书页哗哗地从第一页翻过去,一张一张地掠过,上面一页页浮现出字迹。
易初掠过那些翻过的页,发现有些出现的字迹,和他们在残章上看见的是一样的。
书最后停在了倒数第二页上,那页空白的纸上浮现出一行行字,墨迹从纸面深处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这上面写的,是关于倒果为因的。”溯渊大致看了一眼,对着一旁的易初说。
易初低下头去读了两行,眉头皱了起来。
以命为注,以果为局,逆乱因果,倒因为果。
此术非人力可轻驭。世间万法,皆循因果之序。种何因,得何果,如影随形,不可逾越。
而倒果为因者,乃是强行颠倒这条铁律:先见其果,后溯其因,将既定的结局化为开端,将已成的定数扭转为变量。
然而天道昭昭,从无侥幸。每一线因果的逆转,皆需献祭等量之命数。欲改一果,先偿一命。命数不足者,术未成而身先陨;命数相当者,亦是燃尽己身以换刹那转折。
以命易果,果成命尽。
当既定的结局被强行改写为开端,那一线被颠倒的因果,终将以另一种形式,重新落回你的命途之上。
易初盯着书上那行“以命易果,果成命尽”紧皱着眉,上面写的每句话都在说倒果为因这条路,走到底只有死这一条路。
命数不足的人,术还没成,人就先没了。命数相当的人,也是燃尽自己,换一个刹那的转折。
倒果为因这个能力,还偏偏在溯渊身上。
他抬起头来,正要跟溯渊说什么,图书馆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这次的震动和方才在幻境里感受到的不一样,这次的震动似乎是从外部传来的。
四面墙壁上的书架开始摇晃,书册从架子上滑落,一本一本地往下掉,在半空中散开成光点,又很快重新凝聚回原处。
但有些书掉下来之后没有再回去,就那样躺在地上,翻开的页面上字迹正在迅速褪去。
易初和溯渊同时稳住身形,环顾着四周。溯渊把手里那本书合上,收到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匕首。
一道裂口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道口子从空中撕裂开来,有人从外面把这片空间硬生生扯出了一个缺口。
裂口的边缘参差不齐,泛着幽暗的光,裂口从中间往两边撕开,越裂越大,露出后面一片灰蒙蒙的东西。
那个男孩从裂口里走了出来,他浑身是伤,脸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他的眼睛里翻涌着阴沉沉的东西,嘴角却还挂着一个笑。
他站在裂口边缘,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伤,又抬起头来,朝着易初伸出一只手。
“把书给我。”他说。
易初倒是从来没见过他这副狼狈的模样,他下意识伸手护住了身旁的溯渊,打量着面前的男孩。
男孩身上的伤不像是在打斗中留下的,他强行从梦境里撕开一道裂口闯进图书馆,这本身就是逆着规则来的事,反噬大概就是这些伤的来处。
可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拍了拍衣服上沾着的粉末,迈步从裂口里走了出来。
图书馆被男孩硬生生地撕开,一半是真实世界的图书馆,书架和书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而裂口的另一半,是醒不过来的梦境。
两边同时存在于这个空间里,梦境在裂口边缘缓慢地蠕动着,试图往图书馆这边蔓延。
男孩一步步朝着易初的方向走过来。银线从易初的手里出现,缠住了男孩的手臂。
男孩停住,垂眸看了一眼手腕上缠绕的银线。他抬起手,手指捏住其中一根银线的末端,绕在食指上,轻轻一勾。
银线瞬间在易初的面前碎掉,易初睁大了双眼,看着那些断掉的银线从空气中簌簌落下。他攥了攥手指,指缝里什么也没抓住。
而随着这几根银线的断裂,一股情绪从身体里一下子抽离出来。
两人看着面前的男孩一步步往后撤。
现在似乎只有那个所谓的“祂”才能拯救现在的局面,可溯渊不知道该怎么用他的倒果为因。
书上只说了倒果为因这个能力有什么代价,却没有告诉他具体要怎么发动,要怎么用。
溯渊很想再看一眼那本书,看看上面有没有出现什么新的字迹。可他的手刚碰到身后那本书的边角就停住了。现在拿出来,万一被那个男孩看见,书就直接落到他手里了。
他只能把那只手收回来,紧紧盯着不断逼近的男孩。
男孩似乎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溯渊身上,目光从头到尾都落在易初脸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些已经碎掉的银线残屑,用指尖弹了弹,“你这银线这么弱不禁风啊。”
他说着,朝着易初的方向轻轻一推。易初根本无力招架,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撞得往后飞了出去,后背重重地砸在身后的一个书架上。
书架被撞得猛晃了一下,上面的书册从他身侧哗啦啦地滑落,有几本砸在他肩膀上,又弹到地上。
他撑着书架站起来,抬手抹了一下嘴角,尝到了一点铁锈味。
溯渊想冲上去,被易初一把拽住了手腕,往后拉了半步。
男孩又往前逼了一步,他抬起手,朝着易初的方向又推了一下。这一次易初有了准备,侧身躲开了正面,可那股力量的余波还是扫到了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他撑着手臂爬起来,单膝跪地,盯着面前的男孩。易初打不过他,甚至连碰到他都做不到。
而男孩只需要抬抬手就能把他掀翻在地。
男孩走到了他面前,低下头,看着半跪在地上的易初,伸出手,按住了易初的肩膀。
只是轻轻往下一压,易初整个人就被钉在了地面上,膝盖撞上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