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蹲下来,凑近了一些,手还按在易初肩上。他歪着头,上下打量了一遍易初,“书呢?”
男孩打量了他一会儿,发现易初身上好像确实没有可以放书的地方。他歪着头,把视线从易初身上挪开,缓缓转向远处站着的溯渊。
“在你身上啊。”
这时候,溯渊手里正大大咧咧拿着那本书,就在刚刚书上出现了新的字迹。
第188章
溯渊早已将那些字句看完了。他再度合上书, 将它放到身后,指尖却还残留着纸页的触感。脑海里翻来覆去,仍是方才看见的那段文字, 一字一句。
神明早已舍身入土,身躯散作山川河岳, 天地间再无神明之形。欲重塑神躯, 唯倒果为因可破此局。
施术者取神明一缕残魂为锚点, 闭目观想神躯已然完整存在。
此为立果。
继而以自身命数为引,注入锚点, 再以意志强行扭转因果, 不问神躯为何消散,只宣告神躯为何应当存在。天地抗拒,反噬如万刃加身。
命数燃至临界,因果逆转完成,天地自行补全。山川聚合, 神血倒流,神魂凝实。神躯于因果之中被解释为一直存在,从而降临于世。
而果成之时, 便是施术者命尽之刻。魂魄归于虚无, 无来世,无痕迹。
溯渊的大拇指按在易初为他戴的戒指上, 不停摩挲着。过了一会儿, 他朝半跪在地上的易初看了一眼。
他抬起另一只手, 将戒指从指尖取下来,握进手心里。
“以命易果, 果成命尽。”溯渊低声念叨着这句话,叹了口气, 随即无奈地笑了一下。
男孩看见他这副古怪的模样,歪了歪头,“知道自己要死了,这么开心?”
溯渊抬起头来。
男孩已经走到了他面前,那只手朝着他伸过来,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胸口。溯渊后退一步,握紧了手里的戒指,闭上眼,在脑海里想象着一具完整的身躯。
溯渊的瞳孔骤然亮起刺目的金芒,他身上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从四肢百骸倾泻而出,那些东西从他的血管里涌出来,汇成一道看不见的洪流,涌入掌心的戒指当中。
他的头发在一瞬间由黑转白,像是有什么正在被飞速抽离,似乎是已经将自己的命数尽数化作燃烧的燃料,注入那缕残魂之中。
“你在做什么?”
“溯渊!”
男孩和易初的声音同时撞进他的耳朵里,男孩想要阻止,他朝前迈了一步,那只伸出去的手往溯渊的方向抓过去。
可他的指尖还没碰到溯渊,溯渊周身忽然爆开一层力量。那层力量从溯渊的身体里涌出来,男孩被那股力量正面撞上,直接从溯渊面前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后方一个书架上。
这个世界本能地抗拒这大逆不道之举,图书馆的半空中裂开无数缝隙,反噬之力如万刃加身,从四面八方向溯渊卷过来。溯渊的身上凭空爆开无数道裂口,血从那些裂口里涌出来,溅到一旁的易初身上,暗红色的液体溅落在他脸上。
因为方才男孩被那股力量弹飞,桎梏住易初的力量也跟着消失了。
易初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跄着朝溯渊的方向跑过去。可他才迈出两步,就被溯渊周身那层力量拦了下来。
那层力量推着他往外,他的手掌抵在上面,怎么用力都过不去。
“神躯,当立于世!”
溯渊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出声。
在这座图书馆之外,山川开始震动,千里山脉上巨石滚落,河流倒卷。神明散落于天地间的骨血从泥土中升起,那些遗失在这片土地里的神血从虚空中倒流而归。
金色的光点垂落在这座图书馆的上空,像一场从天上落下来的金雨,密密麻麻的,把整个空间都照亮了。
世界在哀鸣中被迫接受这被逆转的事实。
神躯,于因果之中被解释为一直存在。
那震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四面墙壁上的书架同时摇晃起来,光从每一个架子上脱落,碎成一片一片,往空中飘。
梦境那一半的空间也震动起来,溯渊的身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光,那光从他的皮肤底下渗出来,把那些涌出来的血都映成了金色。
以梦境为媒,神明让人类拥有了本不属于他们的能力。
男孩那只伸向溯渊的手僵在半空,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那副从容的笑终于裂开了,露出底下的惊愕和慌乱。
他转过头,朝着四周看去。
可在剧烈的震动后,图书馆里并未多出一个身影。
而溯渊在完成这项倒果为因之后,就已经支撑不住自己了。他的膝盖弯下去,整个人往前栽。
易初冲过去,在他倒地之前把他接住了。溯渊倒在易初怀里,白了的头发散在易初的手臂上,脸上的血色几乎退干净了。
溯渊头发花白,他看向四周,黑色的眸子暗了暗,“是......失败了吗?”
男孩发现毫无变化后,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真遗憾,你们最后的底牌也失败了。”
他理了理自己身上被震乱的衣服,朝前走了两步,重新抬起手,掌心对着易初和溯渊的方向。
那一掌并没有来得及落在他们身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的主人凭空出现,站在男孩和两人之间。
易初仰头看着出现的女人,松了口气。他连忙低下头,把怀里的人搂紧了一些,“你成功了,成功了......”
男孩盯着她,看向自己被攥住的手腕,脸上是明晃晃地恐惧。
“你,你竟然真的......”
“有实体了。”女人替他把话说完,松开了捏住男孩手腕的手,“很奇怪吗?”
男孩收回自己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被攥过的地方,那里有一圈红痕,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灼热。
他用另一只手按住那道红痕,抬起头来,浅色的眼睛里翻涌着阴沉沉的东西,“你以为有了实体就能赢我?很快,你的躯体就会属于我,你将同你最爱的这些生灵一同死去。”
女人盯着男孩笑了笑,抬起手。
图书馆里所有的书册从架子上浮起来,一本一本地脱离原位,悬在半空中,翻开,书页上的字迹浮现出来。
密密麻麻的字从纸面上剥离,化为光点,朝着女人手掌的方向汇聚。
成千上万的光点从四面八方向中间涌来,在空中交织着,缠绕着,汇成一片流动的金色河流,朝着那只摊开的手掌倾泻而下。
那些光点在涌入女人手心的过程中带着各式各样的声音,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们的笑声、哭声、说话声,从那些书里涌出来,混在一起,充满了整个空间。
易初搂着溯渊坐在光的中央,被那些声音包裹着。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每一句都带着温度,像是那些被记在书里的故事重新活了过来,从纸面上站起来,走到了他们身边。
光点汇聚到女人身上,祂的身形在光里越来越清晰。女人看着面前的男孩,抬起另一只手,朝着男孩的方向轻轻一推。
男孩的身体被光裹住,光点从四面八方拢过来,把他箍在中间,一圈一圈地绕着他转。
他挣扎着,四肢在光里划动。光附着在他的身上,在一点点蚕食着他。他张开嘴,像是要说什么,可声音被那些涌来的声音盖住了,成千上万人的说话声叠在一起,把他的声音淹得干干净净。
“你没办法完全杀死我,你知道的!”他的声音从光里挣扎着挤出来,嘶哑尖锐,“我早就根植在你的心里!这片土地里!你杀了我,我依旧会卷土重来!你在,我就在!”
“你不会存在了。”
女人没有停手,光点继续汇聚,把男孩的身形一点一点地吞没。
男孩的脸在光里越来越模糊,五官融化,轮廓消解,最后只剩下一道灰蒙蒙的影子,在光里挣扎了最后一息,然后彻底散掉了。
男孩消失的那一刻,身后那条裂缝也消失了,那片困住整片土地的梦境一同完全碎掉消失。
而那些在这场梦境中“死亡”的人们的身体,全都出现在了这个图书馆里。他们散落在书架之间的空地上,每个人的神态安详,看样子依旧在熟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