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人醒来的梦中[无限](256)

2026-10-07

  溯渊看见这一幕,身上突然卸了力,面容开始迅速的衰老。

  “溯渊!”易初搂着怀里的人,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怕自己松一点,怀里的人会滑下去;又怕自己紧一点,会弄疼他身上那些还未愈合的裂口。

  女人听到声音,转身走了过来。

  祂低头看了看易初怀里的溯渊,弯腰蹲下来,伸手在溯渊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祂的指尖触到溯渊额心的那一刻,一层光从她的指尖涌出来,顺着那一小片皮肤渗进去,流进溯渊的身体里。

  那层光从额头漫到面颊,从面颊四肢。

  溯渊的面孔在光里慢慢地恢复了,凹陷的眼窝重新饱满,灰白的发根重新变黑。他身上那些裂口一道一道地合拢,结了薄薄的痂,又很快脱落,底下露出完好的皮肤。

  易初看着怀里的人一点一点变回原来的样子,攥紧的手终于松了松。他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女人,带着劫后余生的空茫,“一切都结束了?”

  女人的目光在易初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他怀里的溯渊身上,最后落回易初身上,摇了摇头。

  “还没。”

  祂站起来,转身朝着图书馆的中央走去。祂走到正中间那个矮书架前面站定,伸手摸了摸那个空了的凹槽,手指沿着凹槽的边缘一点点滑过去。

  “我有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她说,背对着易初和溯渊,“以后,这样危险的事情就不会再出现在你们身上了。”

  易初的心里忽然浮起一种不好的感觉,“什么办法?”

  “毁掉这里。”祂说,“毁掉这片土地,毁掉我。”

  易初整个人僵住了,目光牢牢盯着祂,祂声音平静地不像是临时起意。

  刹那间,他想到了陷入梦境之前,女人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你是不是,在当时计划的时候就想好了?”

  女人没有接话,甚至像是在逃避这个回答,只是继续诉说着祂的计划,“我会把你们所有人安全送到另一片广阔的土地上。那里的环境和这里一样,你们可以在那里重新开始,过一种无忧无虑的新生活。”

  祂顿了顿,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那只手掌心里空空的,方才汇聚了千万光点的地方此刻什么都不剩,“或许我从一开始就做错了。我创造了这片土地,创造了你们,可我没有能力护住你们。异兽、污染、魇兽......所有的事都出在我身上。如果我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你们会过得比现在好得多。”

  易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果没有祂,这片土地和他们本就不会存在。可如果以结果去看开始,这一切无论是给这片土地,还是给面前这个女人,都带来了难以评判的伤害。

  似乎并没有办法把错误归结于某一个,或是某一类人。祂的创造并非邪恶,他们的生活也毫无错处可挑。

  这一切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发生了,一场没有谁真正有罪的灾难,落在了每一个人头上。

  易初盯着祂,刚想开口,却被打断。

  祂抬起头来,看着易初,目光忽然变得很柔和,“我知道你想劝我,但是你也听见那只魇兽说了什么。如果我继续存在,魇兽依旧会不断地从我的体内滋生。只要我还在,它就会重新长出来。这一次是它,下一次可能又是别的东西。”

  “可那不是你的错。”易初其实也给不出更好的办法,只是想拉住祂,想用自己那些还没有想清楚的计划把祂留下来,“我们可以去研究,去实验。你给了这片土地那么多东西,我们也可以用那些去想办法。或许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女人看着易初,轻轻笑了起来,“其实,确实是我的错。你当初说得对,我应该相信你们可以解决那些不断出现的异兽。如果不是我急功近利,魇兽这种本就只存在于梦境中,又虚假的东西怎么会出现。”

  “可你也只是希望我们更好啊。”易初的声音有些发涩。

  女人慈爱地看着易初,又回头看了看四周还在昏睡的人们,“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一个一直没告诉你的秘密。在我离开之前,告诉你。”

  易初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还搂着怀里溯渊的肩膀,掌心底下是溯渊渐渐暖回来的体温。

  “很久以前,我用我的能力创造过一个小孩。”她的声音很轻,似乎陷入了回忆,“那时候我觉得好玩,便照着一个人类小孩的样子捏出来一个婴儿。可我那时候不太了解人类这种生灵,我只是照着他们的形状做,却不知道怎么养。所以我把那个小孩交给了一户人家,让他们替我养着。”

  易初心跳停了一拍,不可置信地盯着女人。

  祂停了一下,看着易初,此刻祂的眼里不再有其他人,那些还在昏睡的身影全都被祂放在了视线之外,只放得下易初一个人。

  “后来那个小孩长大了一点,我就想看看他。于是我把他接回到我身边。”祂说,“我其实觉得自己不能算是他的母亲,我什么也没做过,没有在他哭的时候抱过他,也算不上是陪伴过他长大。只是固执地把那个还在懵懂的小孩强硬地放在我的眼前,从未真的想过他愿不愿意。”

  女人微微仰起头,不想让易初看见自己眼里多出的些许湿润,“可我又以自己创造出他为理由,去狠心去利用他。把所有的重担压在他身上,甚至率先把他推入危难之中。只是因为,他是我创造出来的,所以理所当然地把涉险的事全都交给了他。”

  易初盯着她,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张慈悲的面容,脑子里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塌了。

  他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被带进那间屋子,祂平静的声音从穹顶落下来,从此以后,那些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责任被一层一层地加到他肩上。

  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来。

  女人看着他,眼眶里浮起一层薄薄的光,“对不起,我一直欠你一个道歉。虽然这个道歉......弥补不了什么。”

  易初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出不来。他看着面前这个身影,他从小就仰望着的那张脸,慈悲的、低垂的、沉默的,他看了无数遍,以为自己早就看透了。

  他怨恨过祂的狠心,怨恨过祂对自己的利用,也毫不掩饰地冷嘲热讽地回击过祂那些做法。

  可此刻祂站在他面前,那句道歉落进耳朵里,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很小的时候,坐在那间屋子的地板上,仰着头听祂说话。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觉得那座石像太大了,大到他的脖子仰到酸都看不到顶。

  祂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远远的。他听着记着,照着去做。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他和祂之间全部的关系,一个在上面说,一个在下面听。

  易初沉默着,他攥着溯渊的手,攥得很紧。这么多年,从小到大对祂的那些复杂的情绪,本来快要放下。

  现在祂的这些话,却是让那些东西全都被翻搅起来,堵在喉咙里,咽也不是,说也不是。

  沉默很久以后,易初突然笑了起来,有一点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酸涩。

  他仰头盯着祂,“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不是因为你知道,在你要赴死的这样一个情况下,我狠不下心来去怨你?”

  女人垂眸,“或许是的吧。其实不告诉你,应该是最好的。但我又想告诉你......”

  “人都是自私的。”易初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情绪,不悲不喜的,“所谓的神也一样。神也只不过是比人厉害一些的‘人’罢了。”

  女人听着他的话,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我以为你会恨我。”

  易初环顾着四周,眼睛里映着四周熟睡的人们。

  “相互理解罢了。”他说,“你知道的,我很小的时候就学会独立了。对所谓的亲情没什么刻骨铭心的理解。所以我能理解你,是作为上下级的关系。作为上下级,我其实很能理解你。”

  一个并不算是意料之外的答案,女人笑了笑,点点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