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渊看了一眼那把还插在锁孔里的钥匙,又看了一眼墙上那行字。
“我们得等到明天上午十点才能进去,然后四个小时之内搞定一切?”
“对。”
“如果搞不定呢?”
易初没有回答。
四个小时,他只有两个小时说服谢雨星。如果他失败了,无论他愿不愿意遵守和溯渊的那个约定,他都只能选择最保险的办法。杀了他。让这个梦结束。
今天的夜晚格外的安静,两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没有烦人的黑雾,也没有那异变的骷髅。
风穿过校园,带着远方操场上隐约的人声,断断续续的。
第二天九点五十九分,两人再次站在了那扇斑驳的铁门前。
易初蹲下去,把那把老旧的铜钥匙插进去,铁门开了一条缝。黑雾从门缝里涌出来,争先恐后地向外挤。
溯渊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易初身前,“按说好的,我引走黑雾。骷髅交给你。”他顿了顿,侧过头看了易初一眼,目光在易初那截已经全部白骨化的右臂上停下,“你确定能行?”
“不确定。”
溯渊嘴角抽了一下,“一点鼓舞人心的话都不会说。”
易初没来得及回嘴,溯渊已经抬起了右手,暗紫色的雾气从他掌心涌出,朝那些涌出的黑雾直直卷了过去。黑雾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收缩,原本向外扩散的势头被硬生生截断。随即调转方向,朝他扑来。
溯渊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就跑。
“快进去!”
易初没有犹豫。他推开门,侧身挤了进去,铁门在身后砰地合上,把所有声音都隔绝在外。
钟楼里面很黑,窗户都被封死了,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只有楼梯的转角处偶尔有一盏昏黄的壁灯,灯泡发出那种将灭未灭的橙黄色光,照不了多远。
楼梯是旋转的,又窄又陡,踩上去吱呀作响。他往上跑,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他不知道谢雨星在哪里,又担心如果用银线会吓到谢雨星,只好一层一层,一间一间门自己找。
跑到第三层的时候,他听见身后跟着脚步声。
易初停住,身后那个声音也停了。
他转过身,骷髅站在两级台阶下面,两个不属于它的眼球嵌在空洞的眼眶里,转了转,最终定在他身上。
易初握紧了手里的匕首,虽然骷髅并没有展示出它的威胁,但A级魇兽,只要它想,随时都能杀死他。
但那骷髅始终没有动作,易初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上跑。身后的脚步声又响起来,跟着他,始终保持着那两三步的距离。
他跑到最顶层。一扇木门挡在面前,门板很旧,原色的漆已经掉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上面布满了裂纹。
这是整个钟楼的最后一间屋子,易初推开门,终于见到了谢雨星。
谢雨星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整张脸埋在膝盖之间。
地上碎满了镜子。玻璃碎片散落了一地,大大小小的,在门口透进来的微光里反射着零零碎碎的光点。每一片镜面里都映着他的影子。
他就那样蜷缩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易初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在几步之外的地方停下。
“谢雨星。”
蜷缩的身影颤了一下,那颗埋在膝盖间的脑袋抬起来,视线对上易初的目光,只一瞬,又飞快地移开了。
“你走吧。”他的声音很轻,“我不想让人看见我这个样子。”
易初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孩。
“发生了什么?”易初的目光从碎镜片上移开,抬起来看向谢雨星。他想起上一次在走廊里谢雨星看见黑雾时那双惊恐的眼睛,“是因为那些黑雾吗?”
谢雨星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
易初瞥了一眼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它伤害你了?”
“我......”谢雨星迟疑着,盯着面前的易初,似乎在做抉择到底要不要开口,“它们做的事,不是我让它们做的,你......信吗?”
“我信。”
易初想起了那些黑雾对魏实做的事,轻声说道。
“真的吗?”谢雨星抬起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我其实也想过......如果魏实遭报应就好了。他对我做的那些事,我真的恨他。但是我不想做和他一样的人。黑雾做的那些事,我......控制不了,但我真的不想做的。”
他越说越急,像是怕易初不信,又像是怕自己不信。
“它不是你。”易初蹲下来,轻声说,“在我们的概念里,那些黑雾只是借用了你提供的环境生长出来的东西,但它不是你。它的做法也代表不了你。而且,我想那些黑雾真正的目的,应该是想占据这个梦境,吞噬你。”
谢雨星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些碎镜片里映出的、被切割成无数块的自己,“真的吗?”
易初点点头,“你真的不要离开这座钟楼吗?你爷爷还在等你。”
谢雨星抬起头看他。
易初从怀里掏出那个边缘磨损的硬皮本子,翻开后面的几页,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谢雨星的名字。
“你抹去了这个梦里所有人对谢雨星的记忆,但我想,你面对你爷爷的时候犹豫了。或许你也希望即使在梦里,你爷爷也可以冲破你的限制,不会忘记你。事实证明,你想的是对的。”
说着,他又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了那张从教室后墙上揭下来的奖状,“这张没有名字的奖状,我想,它应该是你的。”
谢雨星伸手接过那张奖状,看着怀里的本子。
易初望着面前的骷髅,它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盯着谢雨星,“它在我闯入钟楼的时候没有攻击我,不是说明其实你是想让我来的吗?”
骷髅站在易初和谢雨星中间,那对眼球转了转,从易初脸上移到谢雨星脸上,又移回来。
谢雨星翻着面前的本子,看着爷爷熟悉的字迹,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骷髅不明白他为什么哭,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它大概以为是自己动作太慢了,没有完成他的愿望,于是急切地、笨拙地伸出那两只不太美观的白骨手臂,试图抱住谢雨星。
可刚伸出去,那颗没有脑子的骷髅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对。
它迟疑着,抬起的手要落不落的,样子属实有点滑稽。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溯渊满脸是血地冲进来,看见眼前的这一幕,愣了一下。
易初侧过身,让溯渊走过来。
溯渊身上缠着残余的黑雾,校服破了好几处,“搞定了,一时半会它应该上不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溯渊看了一眼窗外,“过十二点了。”
易初没有动,溯渊看着他,“我们说好的。”
易初站在那里,背对着他,面对着墙角的男孩。
溯渊往前走了一步,匕首从后腰抽了出来,“易初。”
易初没有回头。他对着谢雨星开口,“你爷爷让我告诉你,他们在等你回家吃饭。”
谢雨星攥着奖状的手指收紧。
“我没办法救你,但你可以带自己回去。”易初说。
谢雨星没有动,他把头埋得更低了,整个人缩成一团。
易初伸手拦住打算上前的溯渊,继续说道:“你可以选择逃避,但今天放假。你爷爷奶奶还等着你回家吃饭呢。”
谢雨星没有说话,碎裂的镜子散落在地上,映着无数个他。
奖状从他手里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谢雨星盯着那张奖状,盯了很久。
他的手悬在奖状上方,指尖发抖,想碰又不敢碰。那根手指就那样悬着,过了好几秒,才终于落下去。
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肩膀塌下来,止不住的大声哭了起来。
溯渊握着匕首的手顿住了,看着那个蜷缩的男孩,手里的刀慢慢地放低了,最终垂在身侧。
谢雨星哭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镜子碎片里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