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捡起一片。玻璃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指尖,红色的血珠从伤口渗出来,顺着他苍白的指节往下淌。
那滴血落在另一片碎片上,把里面那个自己的脸染红了。
谢雨星慢慢松开手。那片碎玻璃从他掌心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撑着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就在这时,那些围在谢雨星身边的镜子碎片开始颤动,所有的镜子在同一瞬间炸开,玻璃粉末在空中飞舞。
窗户在这一刻吱吱呀呀地打开了,那些从外面封死的铁条不知何时已经锈断,木质的窗扇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开,正午的阳光从窗洞里倾泻而入,滚烫的光倾泻而下,填满了整个钟楼。
刚刚爬上钟楼的黑雾在光里尖叫着消散,那些阴影在光里无所遁形。
谢雨星站在那片光里,仰起头,望向还伸着手臂的骷髅。
他走上前,伸出手,抱住了它。那些骨头在他怀里慢慢变成一个人形,模糊的、透明的,像一道阳光里的影子,轮廓分明是谢雨星自己的模样。
这是他一直渴望成为的那个可以保护他的人。是他幻想中那个勇敢、不会被任何东西打倒、能够替他挡下一切的自己。
他松开手,转过身,看向易初,眼眶红红的,“我想了想,还是舍不得我奶奶做的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易初那截白骨化的右臂上,又移回他的脸上,认真地看着他,“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我可以问一下你是谁吗?”
易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我是谁?”他重复了一遍,并没有直接回答,“你的潜意识想救你自己,所以我就出现了。”
谢雨星安静地看了他几秒,那笑意终于真正地抵达了眼底,“谢谢你,我要回家吃饭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任务完成,梦境净化完毕,脱离通道已开启。】
第19章
一扇门在两人面前浮现,泛着柔和的光。
“对了,有个事想问你一下。”易初终于在谢雨星即将下楼的时候,接收到了溯渊的挤眉弄眼,“你是怎么把自己变成魇兽,又分裂出魇兽的?”
谢雨星歪着头,指向地上已经消失不见的镜子,“是镜子教我的。”
“镜子?”溯渊从易初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眉头皱了起来,“镜子会说话?”
谢雨星点点头,“那些镜子会告诉我怎么做。但我不记得它们具体说了什么了,只记得它们帮了我。”
两人没有再继续追问,他们都看出了谢雨星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易初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钟楼斑驳的地砖上,影子被正午的阳光拉得很长。
他透过打开的窗户,看着校园里的谢雨星。那个男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楼下,站在阳光里,手里还攥着那张奖状,身边站着那个模糊的影子。
“走吧。”溯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难得没有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你成功了,他该回家了。”
易初收回目光,转身朝那扇门走去。
溯渊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钟楼都照亮了。
“怎么样?我是不是给你安全地带出来了。”溯渊扬了扬下巴,伸出手,掌心朝上,嘴角挂着那点熟悉的笑意,“期待下次合作。”
那只手悬在两人之间,易初的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落回溯渊脸上。
“我倒是希望我们再也别见,毕竟我们的合作,并没有那么愉快。”
溯渊看着自己伸出来的手就这样被冷落在半空中,倒也没恼,收回手,索性自己和自己击了一下掌,“那就希望我们别再遇见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跨进了那扇门。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然后彻底消失。
系统面板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归零,清醒值在恢复,污染指数在下降,那些红色的警告一条一条地熄灭。
【梦境净化完毕,专员可安全撤离。】
【该梦境已记录,正在上传......】
正午的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整座钟楼照得发亮。那些惨绿的荧光连同翻涌的黑雾一并消失,连墙上的藤蔓都好像比刚才绿了一些。
校园里很热闹。
宿舍楼的窗户大开,有人在往楼下搬行李,箱子拖着走的声音在走廊里咕噜咕噜地响。今天放月假,下午所有人都要回家。操场上一拨一拨的人拖着行李箱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三三两两地说笑着。
教室门大敞着。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黑板上还留着上午的板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教室照得亮堂堂的,那些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
靠窗最后的那张桌子,上面的划痕似乎多了几笔。有人用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工具,在那些刻痕上面涂涂改改,歪歪扭扭的线条覆盖着原来那些伤人的字眼。
你已经定义了你存在的意义。
没关系,谢雨星,你很棒了。
你是最棒的。
那些刻痕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还是原来的样子,怎么改都盖不完全。但至少,不再是原来那些话了。
风从敞开的窗口吹进来,把桌上的灰尘吹散了。阳光落在那些字上,新旧刻痕都投下淡淡的影子。
天空的阴霾不会因为他人三言两语而被轻易吹散,但风过总会留下痕迹。
至于深浅,那就是梦外的事了。
易初踏出梦境,最后一缕光从眼前抽离的时候,他感觉到脚底下重新踩到了实地。
他睁开眼,入目是梦境监管局走廊尽头那盏永远亮着的白炽灯,灯光惨白,把整条走廊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制服的专员,手里夹着一个硬皮本子,见他走出来便迎上前去,“名字,编号。”
“易初,SY1109”
那专员低下头,翻开本子,食指顺着名单一列一列地滑过去,在“易初”那一行停住,打了个勾。
这是监管局的一点没什么大用的小巧思。从梦境里出来的人报出名字和编号,就证明意识没有迷失,还记得自己是谁。据说这条规矩是从最早那批专员传下来的,那时候技术还不成熟,从梦境里出来的人经常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现在技术早就更新了无数代,可这条规矩一直留着。
易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白骨化已经褪去,恢复了本来的样子。
那个所谓的向导,也在出门之后不见踪影。
他倒也没太意外,再怎么着,魇兽也不可能跟着进监管局。
易初把手插进口袋里,想着赶紧去汇报,然后回去好好睡一觉。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关着,楼层数字停在七楼一动不动。他走过去,伸手按了下行键。
“你可算出来了。”
声音从身后冒出来,易初还没来得及转身,宋之升已经绕到了他面前。
这人的动作快得不行,围着他转了一圈,目光上上下下地扫了一遍。
“吓死我了你,”宋之升说着,声音里还带着点儿后怕的劲儿,“我们眼瞅着那个梦境等级一下一下往上升,A级啊,看着都吓人。看着那警示灯一个劲地闪,我都以为你要交代在里面了。”
他说着伸出手,在易初面前晃了晃,五指张开又合拢,“没傻吧?你知道我是谁吗?认不认识这张英俊的脸?”
那只手在眼前晃得太快,指影叠在一起,看得人眼晕。
易初抬手把那只手拍开,力道不重,但宋之升还是夸张地“嘶”了一声。
“别晃了,我眼晕。”易初说,顿了顿,“宋之升,你哥呢?”
宋之升收回手,揉着被拍红的那一小块皮肤,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表情夸张。
他嘴角往上一翘,“什么我哥,我是宋之恒。怎么老给我俩认错呢?”
话音刚落,一只手从后面冷不丁地伸过来,手掌不偏不倚地落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一个人从后面绕出来,整个人的眉眼和宋之升简直一模一样。宋之恒站在那儿,没好气地白了他弟弟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