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渊对上他的目光,本想再说点什么找回场子,但嘴张了张,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刻意,索性闭了嘴,继续站着。
等篮子里的花瓣终于全部摆好,易初直起腰,往四周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那把躺椅上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然后二话没说,径直走过去坐了下来。
溯渊伸手想拦,但慢了一步。
他只好抱着胳膊靠在旁边的墙上,看着易初舒舒服服地窝在椅子里,心里头五味杂陈。“你干完了?”
易初躺在椅子上,懒洋洋地抬眼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怀里已经空了的篮子。
“那你不能多干一点吗?”溯渊不死心,“你看那边还有那么多篮子,人家不是说了,多干就能多拿奉献值啊。”
易初躺着没动,只抬手随意地一挥。几道丝线从指尖蹿出去,精准地圈住远处一只篮子,轻飘飘地拽了过来,落进他怀里。
溯渊眼睛一亮,以为自己的劝说终于起了效果。
下一秒,那只篮子被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溯渊怀里。
“干嘛?”溯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篮子,又抬头看了看易初,有点懵。
“想晾你自己晾。”易初把胳膊枕到脑后,往椅背上靠了靠,“反正我就晾一篮。”
溯渊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着手里的篮子,“为什么我晾?这是你的任务。”
易初偏过头看他,嘴角微微翘起来,似笑非笑,“我本来也是这样觉得的,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溯渊眨了眨眼,没听太懂,“什么意思?”
易初没急着回答。他从躺椅上慢悠悠地站起来,不慌不忙地走到溯渊面前,主动凑近了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得很短,“我刚才就在想,为什么教堂那个女人会说我是你的孩子。现在看到你为我的事业着急的样子,我好像想明白了。”
易初直视着他的眼睛,“这里虽然说得好听,什么孩子不孩子的,其实就是上司和员工。你带我去教堂,相当于你介绍了员工。而现在你成了我上司,”他微微歪了歪头,目光里带着点了然,“我完成的任务越多,你就可以白得的奉献值就越多。对吧?”
溯渊张了张嘴,表情僵在脸上,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承认还是该否认。
易初看着他这副反应,轻轻笑了一声,转身又坐回了躺椅上,闭上了眼睛,“反正这活儿我不干。”
作者有话说:
溯渊:其实我是你的事业粉,你信吗?
第24章
溯渊盯着手里的篮子, 感觉自己那点小心思就像被人兜底翻了个个儿,噼里啪啦撒了一地,捡都捡不回来。
他捏着花瓣, 背对着易初站在架子边,手上的动作带着股咬牙切齿的劲儿, 嘴里嘟嘟囔囔的:“我勤勤恳恳晾了十几个篮子的花瓣, 就是为了今天。结果到头来还是我晾, 易初我真是该你的。早知道我就给别的专员当向导去了,随便找一个都比你强...”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 手上捻花瓣的力道也重了几分, 一片好好的花瓣被他捏出了两道褶子。他低头看了一眼,又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它抚平搁到架子上。
易初看着一旁的背影,即使溯渊身上的情绪依旧是毫无变化的平和,但他也能通过那背影感受到怨念。
他手里摆弄着胸前的徽章,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收到的那些提醒。
徽章,天黑,花瓣, 还真是每一个都想试一试。
但让他没有将这些付诸实践的, 是他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对付得了这A-的任务里的魇兽。
那个骷髅本身的等级确实是A级,但后来因为谢雨星的缘故, 那东西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起过杀意。所以他才侥幸活了下来, 毫发无损地从那个A级梦境里走了出来。
监管局里的人都在传, 说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干掉了一只A级魇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真相是什么。
那次能活着, 跟本事没什么关系,纯粹是运气。
他捏着徽章转了转, 思绪又飘到了奉献值上。这东西到底有没有办法另辟蹊径?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勤勤恳恳的身影上,看了一会儿,心里暗暗觉得这个苦力的速度实在不太让人满意。
“喂,你真的就只晾一篮啊?”
溯渊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身,两只手撑在架子上,满脸怨气地瞪着他,“我都晾两篮子了。”他指了指身后的架子,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两篮子的花瓣。
“这么快?”易初看都没看,假模假样的鼓着掌,“说明你适合干这个,你加油。”
溯渊盯着他那副装模作样的样子,翻了一个白眼来。
“真是个当资本家的好料子,”他咬着牙说,“坐在那儿动动嘴皮子,活全是别人干。”
易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溯渊又晾了一篮子。等他第三次把空篮子放回去的时候,终于彻底绷不住了。他径直走到躺椅旁边,低头看着那个占了他椅子的罪魁祸首。
“起来。”他伸手推了推易初的肩膀,“我也要歇会儿。”
易初半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要动的意思。
溯渊又推了一下,这回力道大了些。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谁有没有要退一步的意思。
夕阳在不知不觉间往下滑了一截,光线变得柔和起来,拉出长长的影子。花圃里的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脚步声和低语声渐渐稀疏。
两个人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
直到太阳只剩下最后一线余光贴在地平线上,天色从橘红过渡到一种暧昧的灰紫色,溯渊才猛地停住了动作。
“坏了。”他脸色一变,声音里那副吊儿郎当的劲儿一下子没了,“快天黑了,赶紧把花瓣收了。”
他一把薅住易初的胳膊,把人从躺椅上拽了起来,“赶紧的。”
易初被他拽了个趔趄,站稳之后望了一眼暗沉沉的天空,才动作奇慢地将架子上的花瓣收近篮子里。
两个人各拎着一只篮子,匆匆往教堂的方向走。才走出去没多远,最后那点光就彻底灭了。天色在一瞬间暗了下来,一阵风毫无征兆地刮过。
这风来得急,裹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息。两个人篮子里的花瓣一下子被卷了起来,纷纷扬扬地散在空中。
“糟了。”溯渊伸出手,一团雾气从他掌心涌出来,瞬间裹住那些飘散的花瓣,将它们拢在一起,收了回来。
易初没来得及看他把花瓣收好,听见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土上拖行。
他转过头,花圃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群人。
它们穿着白袍,但那袍子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上面沾满了泥土和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胶质物,黏糊糊的,在暗色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光泽。
没有瞳孔的白色眼仁全都朝着他们的方向。
最让易初觉得不舒服的是它们的皮肤。
那层皮肤薄得几乎透明,紧紧地贴在骨头上。能清楚地看见底下的血管和白色的筋膜,纵横交错。
有些地方的皮肤已经破了,翻出里面发白的肉,没有流血,只是干巴巴地敞开着,像是早就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所有的水分。
它们直愣愣地朝两个人走过来。
奇怪的是,它们似乎对那片花圃格外珍惜。明明可以直接从花圃里穿过来,却偏偏绕了一个大弯,踩着旁边的泥地,绕过每一株花,朝两个人围过来。
易初没有犹豫。他抬起手,几道丝线从指尖弹射出去,瞬间缠上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丝线一绞,那些东西连挣扎都来不及,就无声无息地散了架。
“这些是什么?”他问,目光扫过那群还在缓慢逼近的东西。
它们没有因为同伴的消失而停顿,只是保持着那种令人不适的节奏,一步一步地挪过来。瘦骨嶙峋的,肋骨隔着那层透明的皮肤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是随时会戳破那层薄薄的皮。
“这是被慈母遗弃的人。”溯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手上那团暗紫色的雾气已经扩散开来,笼罩在两个人的篮子上,隔绝了那阵不停吹来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