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初手指微动,丝线再次弹射出去,无声无息地划过最前面一排的脖颈。那些东西连反应都来不及,头颅便从肩上滚落,身体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线,软塌塌地栽倒在地上。
丝线所过之处,那些惨白的身影成片地倒下,像是被收割的麦子。
太容易了。易初心里那点不安却越来越重。
这些东西确实伤不了人,动作迟缓,反应迟钝,连最基本的躲避都不会。
它们只是不停地往前挪,被绞碎,再往前挪,像是一群被某种执念驱动的傀儡,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散架。
“走。”溯渊拉了他一把,声音压得很低,“别在这儿耗着,没完没了。”
两个人拎着篮子,绕过地上那些残破的躯体,快步朝教堂的方向走去。身后那些东西还在追,步伐依旧是那种令人焦躁的拖沓声。
教堂的门就在前面了。
那扇高大的木门半敞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溯渊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门口冲。
马上到门口的时候,他猛地刹住了脚步。
门口的两座雕像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易初白天进来的时候注意过这两座雕像,一人多高,通体灰白,雕的是垂着眼的天使,双手合在胸前,姿态虔诚。
他当时只觉得雕工精细,连翅膀上的羽毛纹路都一根一根地刻了出来,别的一概没多想。
现在这两座雕像正朝着他们转过来。
石头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天使的头颅缓缓地转过来,灰白的眼珠从低垂的眼睑下方翻出来,直直地对着他们。
那张脸上还保持着虔诚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悲悯的弧度。但配上那两颗翻上来的眼珠,那点悲悯就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它迈了一步,石头的脚掌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翅膀在身后缓缓展开,每一片石质的羽毛都在摩擦中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啃食什么东西。
“你顾前面,后面我来。”易初低声说了一句,转过身,和溯渊背靠背贴在一起。
溯渊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暗紫色的雾气从他掌心涌出来,像一层厚重的帷幕,朝那两座雕像裹了过去。
雾气翻涌着、缠绕着,试图把天使裹在里面,暂时封住它们的行动。石头的身躯在雾中迟缓下来,动作变得凝滞。
易初没有回头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身后。
那些东西已经到了。
丝线从指尖弹射出去,精准地缠上最前面几具躯体的脖颈和四肢。他一抬手,丝线骤然收紧,那些惨白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碎裂开来,散落一地。
他抽空朝花圃的方向瞥了一眼,心里那股不安骤然加重了几分。
刚才被丝线绞碎的那些东西不见了。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片碎布都没留下,只有泥土表面有些奇怪的起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缓慢地蠕动。
花圃边缘的泥土颜色比别处深一些,湿漉漉的,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油亮光泽。
然后一截惨白的手指从泥土里伸出来,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
那些刚才被“杀死”的东西正从泥土里重新长出来,像是被土地重新孕育了一遍。它们从泥浆里一点一点地拱出来,身上裹着厚厚的泥巴,皮肤比之前更薄了,几乎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脏器在缓慢地搏动。
它们的动作比之前更快了,甚至有些攻击性。
易初绞杀他们的手一顿,只是将他们控制住,绊住它们的步伐,让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摔倒,堆叠在一起,暂时爬不起来。
但那些东西的数量越来越多,前面的被绊倒了,后面的就踩着同伴的身体爬过来,半透明的手指在泥土里抓挠着,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沟痕。
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泥土。
他看得清清楚楚,每一具被绞碎的躯体倒下之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泥土就会像活过来一样翻涌上来,把那些碎片吞进去,咀嚼几下,然后再吐出新的。而那些新爬出来的东西,比之前的更快、更结实、更难缠。
杀一次,变强一次。杀得越多,它们成长得越快。
这不是消灭,这是喂养。
前面是石头天使,后面是越来越多从泥土里爬出来的东西,两侧是花圃,那些被精心照料的花在黑夜里散发出一种甜腻的、令人眩晕的香气。
“还有别的地方可以进教堂吗?”
易初歪了歪头,声音压得很低,问身后的溯渊。
第25章
此时的安久也并没有回到教堂, 早在太阳落山前,易初还在花圃边和溯渊有一搭没一搭地较劲的时候,她就已经踏进了教堂的地下室。
入口藏在教堂侧廊尽头的一道暗门后面, 她推开那道暗门的时候,一股潮湿的风从底下涌上来, 扑了她一脸。
台阶往下延伸, 没入一片浓稠的黑暗里, 看不清到底有多深。安久反手关上门,身后的光线被彻底隔绝。
与地面那座洁白庄严的教堂完全不同, 地下室像是被剥离出来的另一层世界。
空气湿重, 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墙壁上淌着黑色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浓稠得像熬过的沥青,顺着墙面的纹路缓慢地往下流,留下一道道暗沉的痕迹。
安久站定,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碍事的白袍。
这东西在教堂里是身份的象征,走起路来飘飘荡荡的,确实有几分圣洁的意思。
但到了这种地方, 宽大的袖口和下摆就变成了累赘, 随时可能被什么东西勾住,或者在奔跑的时候把自己绊倒。
她干脆利落地解开系带, 把袍子从肩上褪下来, 叠了两折, 塞进楼梯转角的一个壁龛里。
安久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个银色的手环戴在了手上,扣在手腕上。表面亮起一圈冷白色的光, 不算太亮,但足以照亮面前两三步的距离。
她借着这点光, 朝地下室的深处走去。脚下的石板路湿滑,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其实这个任务,本来轮不到她。
系统分配这次梦境任务的时候,她刚从上一个任务回来不到二十四小时,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按照规定,她理应在强制休整名单里。
而这个梦境,已经是第二次开启。
第一次开启时,系统派出了两名二级专员,他们在进入教堂地下室之后,便彻底失联。
正常情况下,如果确认专员死亡,系统会直接调整梦境的危险评级,然后指派三级专员介入。三级专员是监管局里最高的一档,专门处理那些已经确认会死人的高危梦境。
但这次的情况不一样。那两个专员只是消失了,没有确认死亡,甚至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们真的死了。
之后,系统就再也检测不到他们了。整整十个小时,毫无音讯。
直到十个小时后,梦境的大门再一次打开。
理论上,当梦境开启、专员进入之后,梦境的门再次打开只可能是两种情况:要么魇兽被肃清,任务完成;要么所有进入该梦境的专员都被确认死亡。
安久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上戴着的那只手环。银色的圈,中间嵌着一颗红色的宝石,此刻正在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这只手环是监管局技术部的负责人唐仲谦做的,他专门负责研发和改造各种针对梦境的武器与装备。
消失的那两名二级专员里,有一个是她最好的朋友。当初她们俩一起去找唐仲谦,请他做了这样一对东西。
两只手环,共用一对感应石。活着,对方的石头就会持续发光;死了,石头就会碎掉。
而现在,它还在亮。
所以安久固执地认为那两个人没死。系统不认可这个判断,在系统的逻辑里,超过十个小时失联且无法定位,基本上就等于死亡了。
她跟系统僵持了很久,最后系统按流程启动了评估期,说要至少三天,期间谁也不能擅自进入梦境。
但安久等不了,如果他们还活着,那么这三天,本身就足以成为致命的时间差。
她以个人名义提交了探查申请,理由写得很简单:确认两名二级专员的状态。系统没有立刻批准,也没有立刻拒绝,最后在晚上申请突然被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