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从他的掌心涌出,扑向石墙,飞快的将石墙腐蚀。
一个半人高的缺口出现了,溯渊没有犹豫,先钻了出去,然后转过身,伸出手,一把将易初从洞口里拽了出来。
两个人站在忏悔室的地板上,对视了一眼,还没来得及跑出忏悔室,脚下的地面就开始剧烈地震动。
忏悔室的墙壁出现了裂缝,那面镜子上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纹路,将镜中两人的脸切成两半。
身后,慈母的声音追了上来。
“你们...怎么敢。”
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易初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那个声音颤抖,胃里翻涌着一股强烈的恶心。
慈母站在洞口,银线还缠在她身上,但已经被她扯断了大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被银色匕首捅出的伤口。
她的手指颤抖着按上那个伤口,然后又缩了回来,指尖沾上暗红色的黏稠液体。她盯着那抹颜色看了很久,自己这颗被无数人畏惧、被无数人供奉的心脏,真的被一把小小的匕首刺穿了。
“好。很好。”
她张开双臂,整个山谷开始震动。
“她在收回自己的力量。”溯渊的声音很轻,“她维持这个山谷用了太多的力量,现在应该是受了重伤,她要把那些力量全部收回来。”
“那另一个山谷呢?”易初问。
溯渊看了他一眼,“可能会被拉回来,两个山谷会重新合为一体。”
话音刚落,天边出现了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从一条细线变成一道豁口,再从一个豁口变成一整片崩塌的天穹。
然后,易初闻到了那股味道的消失。
那股甜腻的的味道,从进入这个山谷的第一秒就开始缠绕在鼻尖,现在它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味道,一股腐烂的味道。
脚下的这座白色教堂,此刻终于在易初的眼前浮现出它的真实面貌。
墙面无数根人类的骨骼被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起,头骨嵌在拱顶里,那些空洞的眼眶整齐地朝下,俯视着每一个踏入这片土地的活人。
教堂的尖顶是一根脊柱,从最底端到最顶端,一节一节的椎骨叠成一个缓缓收窄的锥体,最顶端是一颗被压扁的颅骨。
这不是教堂,是一座用骨头搭起来的、献给死亡的宫殿。
易初的目光落在教堂前的花圃上。
花圃里的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再度出现的。
它们还在盛开,甚至比之前开得更艳、更浓、更疯狂。每一片花瓣都肥厚得像一块生肉,表面覆着一层湿润的、微微反光的黏液,在惨白的光线下泛着病态的光泽。
一阵风吹过,那些花瓣轻轻颤动。易初这才发现,那些花没有根。
他顺着花的茎往下看,花圃里的土壤其实是一层层正在缓慢腐烂的肉块,那些肉块上还残留着衣服的碎片、皮肤的颜色、以及某些他不愿意去辨认的东西。
那些花从这些腐烂的肉里长出来,把腐肉当作土壤,把死亡当作养分,开出了这个世界上最艳丽的花朵。
花圃的边缘散落着几颗头骨,头骨的顶部被凿穿了,花的茎从那个洞里穿出来,花瓣从头骨的嘴里张开。
易初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弯下腰,干呕了几声。
远处,两个山谷正在合二为一。天与地的交界处,一片黑压压的山脊从虚空中浮现,和眼前的山谷缓缓拼接在一起。
第43章
易初和溯渊对视一眼, 两个人同时转身,朝着教堂外面跑去。
安久和方可本来还在和被遗弃者周旋,她们已经和这些东西缠斗了太久, 估计撑不了多久。
脚下剧烈的震动一下子打破了僵局,地面左右摇晃, 上下颠簸。
她们和被遗弃者都因为站不住而被迫暂时休战。那些灰白色的东西也摇晃着, 踉跄的倒在地上, 但它们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安久和方可。
“怎么回事?”安久一把抱住身旁的柱子,另一只手死死地拽住方可的衣角, 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还在挣扎的被遗弃者, 望向远处的天空,天幕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见方可也抱住了柱子,安久腾出一只手,飞快地刷新着系统面板,屏幕上的信号图标忽明忽暗, 易初的头像一会儿亮起,一会儿灭掉。
也不知道易初和溯渊两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安久担忧地望向天边的裂缝,手指在面板上停了一瞬。山谷出现这样的变化, 一定是慈母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她心里有些不安, 抱着的石柱让安久觉得触感有些奇怪。她把目光从天空收回来,移到自己的手上, 她的手抱着的不是什么石柱, 而是一根由无数白骨堆叠而成的柱子。
安久心里一惊, 猛地松开了手。她一把拉住方可的胳膊,将她从那根骨柱旁边拽开, 两个人踉跄着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抵住了另一根柱子。
这一根是由脊骨堆成的, 一节一节的脊椎骨像叠罗汉一样摞起来,关节处还挂着干枯的、像筋膜一样的东西。
方可在被安久拉开的瞬间也发现了异常,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柱子,瞳孔一点一点地放大。她另一只手紧紧握住枪,枪口下意识地指向了最近的那根骨柱,“山谷怎么变样了?”
安久没有立刻回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发现空气中少了那股甜腻。她突然意识到,那股甜腻的香气从她踏入这个梦境的那一刻起就始终存在,无孔不入。
她以为那是山谷本身的味道,从来没有想过那是什么东西散发出来的,也没有想过它为什么会一直存在。
安久环顾四周,目光从骨柱移到远处的花圃。那些曾经生机盎然的白花,此刻在她眼中露出了真面目。
整个山谷,从教堂到花圃,所有她曾经觉得宁静、美好、甚至有些温馨的景象,全都变成了如同地狱一般的模样。天空在碎裂,地面在腐烂,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死亡的气息。
“恐怕从一开始,我们看见的山谷就是假的,现在才是它真正的样子。”
剧烈的震动让待在教堂里的信徒也无法继续堵门。那些原本用身体死死抵住大门的信徒们在摇晃中摔成了一团,门在震动中大开。
那些信徒明显也看见了在他们眼前变化的教堂,他们面露惊恐,恐惧地抱住了身边的人。
安久望向身后的信徒。没有了门的阻隔,她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些人的脸。在那股甜腻的香气消失之后,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清晰了起来。
那些信徒的脸上,除了之前她一直看见的虔诚之外,还有更多的东西。恐惧、迷茫、疲惫、绝望......
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他们的眼睛涌出来,每一个人都不再是整齐划一的信徒,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她之前始终认为这些信徒只是梦境中的NPC,是没有灵魂的空壳。但现在她终于看见在那层被慈母精心编织的虔诚之下,压着的是剧烈到快要溢出来的恐惧和迷茫。
他们不是NPC,他们是被慈母困在这个梦境的梦主们。是被骗来关在这里日复一日地喂养着那个伪神的可怜人。
安久的手攥紧了环刃,她的目光从那些信徒脸上移开,重新落在远处被遗弃者的身上。
“保护那些梦主,不要让他们受到伤害。”
她和方可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同时调整了站位,从想办法冲破被遗弃者的包围,变成了挡在教堂大门和那些信徒之间。
她们的身后是那些还在发抖哭泣,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梦主,面前是那些杀不死的东西。
易初和溯渊跑出教堂,朝教堂大门的方向看过去,脚步同时顿住。
他们在门口看见了安久,她正挡在那群信徒前面,环刃在手中旋转,将一只扑上来的被遗弃者拦腰斩断。方可背靠着她,枪口朝外,精准地击倒每一个试图靠近的灰白色身影。
两个人的身上都挂了彩,安久的小臂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血珠沿着手背往下滴;方可的额角破了,血糊住了半只眼睛。
易初和溯渊对视一眼,他们跑出来的时候教堂还没有人,现在安久她们的出现,只能说明山谷彻底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