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易初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的话没有说完。
慈母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她从天空中俯冲下来,朝着两人,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有些疯癫。
“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易初一抬眸,就看见了慈母冲过来。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思考,身体比脑子反应快得多。当他看见慈母俯冲下来的那一瞬间,手已经一把抓住溯渊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往自己的身后猛地一拽。
溯渊被他拽得踉跄了几步,后背撞上柱子,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慈母似乎也没想到易初会将自己挡在溯渊身前。她的眼睛微微睁大,眼睛里闪过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猎物自己送上门来了,甚至不需要她去追,不需要她去抓,他自己撞上来了。
她的手朝着易初心脏的位置直直地刺了过去。
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胸膛。
易初缓缓低下头,他的视线从慈母狰狞的脸上下移,移到她那条刺穿了自己胸膛的手臂上,移到那个正在往外渗血的、骇人的洞口上。
他突然抬手紧紧攥住慈母的手腕。慈母愣了一下,试图把手抽回来,但易初攥得太紧了。
刹那间,安久的环刃从侧面飞过来,拦腰斩断了慈母。
慈母低下头,看着自己分开的身体,狠狠地盯着易初,“这一次,我没输,一起下地狱吧?”
易初双手撑着地面,面色苍白,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汗,哪一滴是血。但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你杀不死我。”
慈母愣了一刻,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她直直看向自己穿过易初胸膛的手,有什么东西不对,本该有什么东西被她的手指触碰到的位置上,什么都没有。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易初,“你...你怎么会...”
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还没说完,上半身往前倾,下半身往后倒,两个部分朝着不同的方向坠落,砸在地面上发出两声沉闷的、让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溯渊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双手颤抖的伸向易初胸口的洞,身上的白袍已经被血染得通红。
他伸出手,试图堵住那个不断流血的洞口,手掌覆上去,用力地按住,按到自己的手指都陷进了那些温热而黏稠的液体里。
“你疯了吗?”溯渊有些不知所措,带着慌乱,双眼通红,“她那一下,我可以替你挡的!”
易初靠着身后的柱子,望着溯渊焦急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心疼,他笑着伸出手,按住了溯渊的手。
那只手还在徒劳地按在他的胸口上,掌心里全是血,易初的手覆上去,轻轻按了按,“别按了,本来就疼,你按完更疼了。”
溯渊罕见的没有怼他,他焦急的环顾四周,试图找到什么可以止住血的东西,“那你说,你说我应该怎么样才能救你?”
易初看着他,“不用救了,没用的。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溯渊点了点头,还是不放弃的试图用手捂住那骇人的伤口,举起手又担心会让易初更疼,只好举在半空中,不当不正的举着。
“你为什么要这么努力的救我?”易初的声音很轻,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力气了,“你锁骨上的花,也是替我挡的吧?为什么?”
溯渊愣住,没想到易初问的是这个问题,他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决定要不要把那些藏在最深处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矫情的话,在这样一个兵荒马乱,不合时宜的时刻,说出口。
他的目光从易初的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远处,那些被遗弃者正在消散,梦主们正在互相搀扶着远离,而安久和方可正在朝这边跑来。
这时,易初虚弱地咳嗽了几声,他的脸又白了几分,握着溯渊的手紧了紧,“快没有时间了。”
溯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某种近乎本能的慌张从胸口漫上来,脑海里的话直冲冲地就说了出来,“因为你是我对这个世界的第一认知。”
易初一愣,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他张了张嘴,又合上,过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这么说?”
溯渊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满手的血。那些血已经有些干了,黏在指缝间,暗红色的。他把目光落在那些血迹上,沉默了很久。
“我的眼睛可以看见大部分的真实和虚假,但在遇见你之前,所有的东西都是模糊虚幻的,我看得见它们的形状,看得见它们的颜色,但我知道那些都不是真的。那些人,那些物,那些所谓的真实,全都是假的。它们在我的眼睛里像雾一样飘着,我抓不住,也看不透。我每天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个巨大又精致的完美谎言。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的,我甚至怀疑我自己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但你不一样。”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你是第一个在我眼睛里是完整的、清晰的、不会模糊也不会消散的东西。你是真实的。”
他的目光落在易初脸上,“所以你是我对这个世界的第一认知。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不是假的,不是虚的,不是那些飘在空中永远抓不住的雾。你让我知道,我眼睛看到的东西,有一件是可以相信的。”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易初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所以我不想让你死。”溯渊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可是,我好像已经做不到了。”
易初有些呆愣地望着溯渊,他设想过很多种答案,因为是向导,因为是同伴,因为欠了人情,因为某种道义上的责任。
他全都想过。
但他从没想过这个。
他从没想过,自己在别人的眼睛里,竟然扮演着这样重要的角色。
易初叹了口气,笑了起来,“你放心,我不会死的。”
“你不用安慰我。”溯渊的声音很轻,目光还落在易初胸口的那个洞上。那双眼睛通红,强忍着没有泪水落下来。
易初低头瞥了一眼手上不断在皮肤下跳动的咒印,又抬眼看了看溯渊的表情,“没骗你,你看血已经止住了,我提前吃了止血的药。”
溯渊低下头,看向易初胸口,那些怎么也止不住的血真的停了。
昨天晚上,安久为了救方可拿出来许多药瓶,大大小小地摆了一地。易初在那个乱七八糟的场景里,随手捡起了一个,问安久这是什么。
止血的,安久头也没抬地说。易初就把那个药瓶揣进了怀里,琢磨万一有用呢。
没想到真的派上用场了。
溯渊的目光从伤口移到易初脸上,又从易初脸上移回伤口,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反复确认这不是自己的幻觉。
“可是,”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是你的心脏啊。”
他还是不太敢相信。这世上没有药能治好一颗被洞穿的心脏,他怕这只是一场幻觉,怕下一秒那些血就会重新涌出来。
他怕。怕希望再度破碎,怕这又是一场空,怕他好不容易找到唯一真实的那个锚点,最终还是和这世上所有的一切一样,在他眼前消散成雾。
易初看着溯渊那双通红的眼睛,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可是,我没有心脏啊。”
第46章
风从远处吹过来, 把他的话吹散了,又聚拢。
溯渊怔怔地望着他,他的眼睛还是红的, 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还没有退去。过了许久,他才真正反应过来易初说的话。
“真...真的吗?”
易初靠在柱子上, 挑挑眉, “骗你干嘛?我怎么可能拿我的命去换你的命, 一换一多亏啊。”
溯渊还想问什么,身后传来声音。
慈母在缓缓消散, 但竟然依旧还有意识。
“我最终还是没能杀死你...”她的上半身还撑在地上, 手指紧紧扣在土地里,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又癫狂地笑了起来,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 “但没关系,你没有心脏,你也活不了多久, 你的死期也快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