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果然是很复杂的东西。易初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目光掠过一旁的李婕,淡淡的蓝色,没有任何略大的情绪波动。
溯渊转过了身,朝展厅深处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他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边请,三位参观者。今天的展览,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宋之升首当其冲地冲到了最前面,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过门槛,脑袋左转右转。
宋之恒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易初走在最后面,慢悠悠地迈着步子,和前面的两人拉开了一段不短的距离。
溯渊走到易初旁边,侧过头来看他,“怎么样,想我了没?”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易初心里那潭刚平静下来的水面,溅起的水花打得他猝不及防。
易初这几天被溯渊的事情搅得心神不宁,现在好了,正主出现了,终于找到能发泄的对象了。
他偏过头,瞥了溯渊一眼,眼尾微微上挑,“想你个头。”
话音刚落,易初就加快了脚步,两步跨出去,把溯渊甩在了身后。
溯渊莫名其妙被骂了一句,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有些摸不着头脑,“上次分开的时候不还是好好的吗?怎么了这是?”
他环顾四周,不明所以,“谁又惹他了?他不是刚进梦境吗?”
“解说员,你还在那里站着干嘛?”
已经要进展厅的宋之升站在一号展厅的门口,朝溯渊喊着。
“你还真想听解说?”宋之恒站在弟弟旁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微微侧着头看着宋之升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
宋之升回过头看了他哥一眼,故作深沉的摇了摇头,“你懂什么?我这是找个人先给咱们探探路,咱们又不了解这里,瞎走容易出事。”
他说得理直气壮,逻辑听起来竟然也有那么几分道理,让人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
易初这时候走了过来,从后面不紧不慢地踱到展厅门口,“那让梦境里的人给你带路,就不容易出事?万一是个蛊惑人心的魇兽呢?”
这话本身没什么问题,但易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怪怪的,说不上来的别扭。
宋之升和宋之恒默默对视了一眼。那一眼的交流量之大,信息密度之高,堪比一整段无声的对话。
有情况啊!
宋之升朝宋之恒挤眉弄眼,眉毛上下翻飞。
易初皱着眉看着两个神情奇怪的人,那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挂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微妙表情,“你俩干嘛呢?”
“咳咳,”宋之恒清了清嗓子,“你怎么知道,这个解说员,是个蛊惑人心的魇兽呢?”
作者有话说:
慈母说:无妄之灾啊,无妄之灾。下诅咒,我倒是想,也没这个能力啊。
这边建议,虽然慈母不是好人,但不要因为个人情感反复鞭尸。
第52章
易初被问的一愣, 脑子里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他下意识地偏过头,避开了那两道别有深意的目光。
“走吧, 别聚堆了。”
溯渊慢悠悠地从几人身后踱步上前,往展厅门口一站。
他身后那块门楣上, 写着大大的“一号展厅”四个字。他回过头, 目光不紧不慢地掠过三人:“几位还需要准备一下吗?”
这话说得很是奇怪, 宋之恒歪头朝一号展厅里望了一眼。不过很遗憾,溯渊就那么不偏不倚地挡在他面前, 把他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什么也看不见。
溯渊见几人面露不解,倒也没卖关子,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们美术馆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安谛阁美术馆, 不接受走回头路。如果要参观,就请从一号展厅开始,一直参观到头。”
溯渊并没有说到头是到哪里?是最后一个展厅的出口, 还是别的什么意义上的尽头?他没有解释, 甚至没有给众人追问的时间,就那么微笑着站在那里, 安静地等待着。
这话听起来渗人得很, 放在美术馆里顶多算一个奇怪的设计, 可放在一个梦境里,就变成了某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威胁。
回头路意味着退路, 退路意味着安全感,而安全感这种东西, 在梦境里向来是一种奢侈品。
宋之升最先憋不住了,他低头叹了口气,小声嘟囔着:“果然,就不能指望让我们来的梦境有一个正常的。”
但几人好歹也算是小有经验的专员,不至于被一句话就吓住。宋之升嘴上嘟囔归嘟囔,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太大的波动。
几人也没有什么可整理的,相互看了看就朝溯渊点了点头,“走吧。”
溯渊侧身让出半个身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的目光越过前两个人,落到最后面的易初身上。他不知在想什么,正盯着门口的电子大屏发呆。
溯渊望着他那个出神的侧脸,等了片刻,见他丝毫没有要看过来的意思,不由得扯出个有些僵硬的笑,在心里默默地编排起来:真是冷漠的男人,喜怒无常的专员啊。
易初自然不知道自己又被某些人在心里骂了一通,他盯着远处已经看不见画面的电子大屏,说不上是第六感还是什么别的直觉,他总觉得,刚才有什么人,透过那块屏幕,正看着他们。
溯渊带着三人走进一号展厅,身后的门在他们所有人踏入展厅的那一刻,没有任何征兆地关上了。
易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在手里的票,在青年艺术家展览的下方,出现了一行红色的字:观众已入场。
几乎是这行字出现的同一瞬间,那个中年男声从展厅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下面播放安谛阁美术馆的入场须知。”
易初下意识地在黑暗中眯了眯眼,试图分辨声音的来源。
“本馆的所有作品,我们均支持您观赏、评价、解读。每一件作品的旁边,我们为您准备了便签和钢笔,我们欢迎您写下您对该作品的独到见解。”
易初的目光在黑暗中搜寻着那些便签和钢笔,但展厅太暗了,暗到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楚,只能隐约捕捉到墙壁上那些画框的轮廓。
耳边只有几人的呼吸声,和远处不知道哪个角落里传来的滴水声。
“本馆地面常年有水,请正常行走,无需绕行。”
“拍照时请关闭闪光灯,请勿将任何照片上传至社交媒体,如果您这样做,您的照片将成为本馆的新展品,而您的配文将成为新的解说词。”
“如果您在参观过程中感到不适,请勿大声喧哗,或者打扰其他观众。”
“如果您也希望将您的作品存放至安谛阁美术馆,我们随时欢迎。”
一段看似正常、却又格外诡异的入场须知终于播报完毕。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一刹那,展厅里所有的灯光同时熄灭了,伸手不见五指。
易初站在原地没有动,眼睛正努力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什么东西轻轻拉住了。
他皱了皱眉,凭感觉朝那个方向偏了偏头:“宋之升,你在干嘛?”
“啊?我啥也没干啊?”
宋之升的声音从他的前方传来,距离比易初预想的要远得多。
易初的心猛地一沉。那个正拉着自己袖子不放的,并不是宋之升。
那也不可能是宋之恒。还有谁?
眼见易初抬手就要对身旁那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下手,溯渊急忙又拉了一下他的袖口,压低了声音:“别动手,是我。”
易初刚刚抬起的手悬在半空中,听到溯渊的声音在黑暗中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放了下来。
他努力朝那团几乎无法辨认的轮廓看去,好看清楚这位本该在最前面领路的向导是怎么摸到自己身边来的,“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你不是在最前面吗?”
溯渊手紧紧攥着易初的袖子,黑暗给了他一种可耻的掩护。
易初看不到他的表情,看不到他眼睛里的慌乱,仗着黑灯瞎火,随口就开始瞎说:“我这不是看你故意疏远我吗,我就只能趁着没人看见的时候,离你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