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初没有回答,他已经走到了那办公桌旁。
桌子的右下角刻着一个姓:倪。
“倪?谁姓倪?”
易初的手抚摸过桌面上那一个字,抬头问溯渊。
溯渊仰着头,眼睛里的黑雾还在缓慢地流转着。他正盯着天花板某处看,试图从那层灰蒙蒙的假象里找出一些破绽,能让他撕开这层帷幕的东西。
易初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穿过办公室空旷的空气,落进他的耳朵里,花了比正常对话稍长一些的时间。
他收回目光,眨了好几下眼。因为“倪”和“你”实在太像了,他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得哪个字。
“馆长啊,他姓倪。”
“怎么?”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和广播里的声音如出一辙。
“你也想坐在这把椅子上审判别人吗?”
第63章
易初和溯渊同时转过头。
办公室的门口, 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来者戴着面具,说话的语气带着玩味:“不用担心,在安谛阁美术馆人人都可以成为判官, 审判一切。”
这个语气,好像“审判”这件事在他的认知里不是什么严肃的、需要资质的行为, 而是一种每个人与生俱来的、可以随意使用的权利。
边说着, 他直接无视了站在一旁的溯渊, 径直走到办公桌旁。
易初盯着几乎要贴到脸上的面具,面具是纯白色的, 没有任何图案。
面具遮住了后面的一切, 脸的轮廓,皮肤的颜色,甚至如果光看外表,连这个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无从判断。
那张白色的面具像一堵墙,把所有的探知企图都挡在外面。
面具人盯了易初几秒钟, 随后拉出一旁的椅子,把椅子转向易初,椅背靠向自己, “想坐吗?”
易初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主动邀请我,倪馆长这么好心?”
面具人歪着头, 他的手搭在椅背上, 声音慢悠悠的:“你都站在这里了, 难道不想吗?”
易初侧头和站在下面的溯渊交换了一个眼神,朝倪馆长摇摇头, “不好意思,还真没有兴趣。”
说着, 他朝着倪馆长微微一笑,银线从袖口弹射而出,朝着眼前那张纯白色的面具直直地划了过去。
银线碰到倪馆长的瞬间,倪馆长就消失了。
是分身!
易初眉头皱紧,环顾四周。
“真是粗鲁的参观者,二话不说就对我动手。”
倪馆长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易初看过去,他已经出现在溯渊的身边,手指间捏着一张票。
他转过头,看向了溯渊。
“你作为本馆的解说员,我很开心看到你和我们的参观者相处的这么融洽。”倪馆长站在离溯渊三步远的地方,看样子似乎并不愿意再往前一步。
溯渊听着他这话,知道这个面具人已经知道他是混进来的了。他抬起眼皮,盯着倪馆长,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倪馆长将手里的票朝溯渊的方向递了递,“我觉得你只做解说员实在是可惜,本馆破例给你补了一张票。二号展厅,除了解说员,你同样也是一名参观者。”
溯渊皱着眉,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一号展厅被监听了。他抱着胸,笑着摇了摇头,“馆长,没必要为了我专门破例。这张票,你自己收着吧。”
倪馆长手里的票在他手里消失,然后出现在了溯渊的手中。
溯渊低头看着手里的票,眉头皱得更紧了,现在这种情况下硬塞给他的东西,能是什么好东西。
倪馆长歪着头,似乎在透过面具仔细观察着对面的人,“我竟然没发现,解说员里有你这样优秀的人才。”
易初和溯渊虽然对倪馆长始终保持着戒备,但对这一系列的举动多少有些摸不着头脑。
“好了,”倪馆长打了个响指,“既然你们来了我的办公室,就让你们体验一下审判一切的感觉。”
被倪馆长挪开的椅子开始高速旋转,倪馆长仰起头,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欢迎各位参观者来到审判者的世界。”
办公室在眼前模糊扭曲,墙壁翻转,地面震动,等眼前的画面再一次清晰的时候,面前的办公室变成了真正的法庭。
法庭的正前方是一个高台,顶端是法官席。
那是整个法庭的制高点,比地面上任何位置都要高。坐在那上面的人,必须低头、俯视、垂下目光才能看到法庭里的其他人,而法庭里的所有人,必须仰头、踮脚、抬起下巴才能看到坐在那上面的人。
易初就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去的。前一秒他还站在办公室里,后一秒他就已经在这把椅子上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按在了这里,嵌在了这里。
他用力撑住扶手,想要站起来,但无论他怎样挣扎,始终被牢牢按在椅子上。
溯渊就站在他正对面的位置,等待着易初的宣判。
【欢迎来到审判庭。】
系统提示音在法庭上空炸开,声音又变回了那种上扬的调调,好像一个在幕后观察了许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最期待的一幕,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他的兴奋和满意。
【它不需要审判真相,只审判“需要被审判的人”】
【当一个人无法证明自己无罪,当一群人的沉默需要一个出口,审判庭就会出现。】
说完这些,系统安静了几秒,又变成了那一板一眼的调调。
【请完成审判。】
易初挣扎着,看着眼前的系统面板,“你站哪边的?”
系统默不作声。
就在这时,法槌出现在易初的手上。
易初皱着眉,将法槌举到眼前,翻转着手腕仔细看了看。
他试着松开手指,法槌并没有掉下去。
无论怎么甩,也甩不掉。
法槌像长在了他的手心里,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作为审判庭的法官,你应该好好享受法槌赋予你的权利。”倪馆长的声音环绕在整个审判庭。
“你可以随意定罪、量刑、宣判。”倪馆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慷慨大方,甚至是慈悲的意味,“只要你想。”
说完,整个审判庭安静下来,只留下溯渊和易初面面相觑。
“我出不来,你能动吗?”
溯渊仰着头,朝易初大喊着。
被告席的围栏将溯渊困在了那一小块地方,他刚刚试了无数种办法,也不能离开。
易初摇了摇头,声音也适当放大:“不能,我也动不了。”
说着,法槌落在底座上,发出一声巨响,在整个法庭里回荡。
易初只是想换一个握法槌的姿势,手指在槌柄上挪动了一下,拇指从一侧滑到了另一侧,然后那枚沉甸甸的槌头就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不可抗拒地落了下去。
广播声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被告:溯渊。身份:安谛阁美术馆一号展厅解说员。”
那个声音一板一眼地念着溯渊的身份信息。
【检测到法槌已被启用。审判程序启动。是否确认对被告进行定罪?】
系统的声音在广播结束后立刻响起,中间几乎没有留下任何间隙,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愉悦。
易初的手指从法槌上猛地抽离,可法槌依旧留在他的掌心里。
“我没有确认。”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响起来。
系统没有回应它。系统的面板沉默地悬浮在半空中,上面的文字从“是否确认”变成了【确认中】,从“确认中”变成【已确认】。
“被告溯渊,经审判庭裁定...”
“有罪。”
两个字,轻飘飘的。
审判庭的判断似乎并不需要这个坐在法官席上的法官。从法槌落下的那一刻起,易初就已经是一个旁观者了。
他坐在全场最高的位置上,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阻止,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审判庭不需要法官。法官只是这出戏里的一个道具,一个用来落槌的道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