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初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审判,不是为了公正,不是为了任何他以为的意义。只是因为这张椅子上需要坐着一个人,而那个人恰好是他。
他的眼神暗了暗,思考着如果毁掉整个审判庭,自己的银线有没有这个能力。
溯渊站在被告席上,在听到那两个字的一瞬间,嘶了一声。
一条黑色的印记浮现在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没事吧?”
易初的声音从法官席上传过来,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已经不自觉地离开了扶手,悬在半空中。
他的目光警惕地环顾着四周,法官席的左右两侧是两排高耸的立柱,头顶上是穹顶,似乎画着什么图案,但光线太暗了,什么都看不清。
他不知道判有罪之后,还会发生什么。
这个审判庭像是一个活的生物,它的每一个部分都在按照某种他不知道的规则运转着。
溯渊摸了摸自己的脸,摇摇头,“没事,先想办法从这个破位置上离开。”
易初看着手上的银线,“溯渊,我帮你,你试试能不能离开被告席。”
说着,银线朝着溯渊扑过去。
但就在银线绞住溯渊的时候,易初感觉到了不对劲。杀死溯渊和杀死其他魇兽的手感不一样,当银线绞上那些魇兽的肢体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阻力从线的另一端传过来。
而溯渊不一样。
因为在银线绞上溯渊的瞬间,溯渊就会变成黑雾。所以在银线用力的那一刹那,线的那一端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阻力。
现在,易初手上的银线给他的感觉是实的。
他急忙收回银线。
溯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臂,也发现了不对劲。
他的左臂上,在袖口卷起的位置,多了一道新鲜的血痕。
溯渊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那道突然浮现出来的黑色印记。指尖触上那道印记的瞬间,那股灼烫感又来了,但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
是因为这个吗?
还是因为这个审判庭?
想着,他的四周突然从地下爬出几只黑色的手。
第64章
溯渊后退两步, 腿贴着后面的围栏。
脚腕被握住的触感让溯渊一激灵,他低头,身后同样伸出黑色的手紧紧握住他的脚腕, 而还有一只正在攀上他右边的小腿。
黑雾迅速包裹住那些手臂,他从后腰抽出匕首, 朝着那只试图沿他小腿往上攀爬的手臂, 一刀捅了下去。
溯渊盯着那些可以在被告席来去自如的手臂, 再一次尝试将手伸出被告席的围栏,依旧被拦截。
他蹙眉盯着眼前已经要抓向自己脸的爪子, 侧开头, 匕首从下往上穿过,刀刃刺穿了那只手的掌心,从手背穿出。
那只手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后像之前那些一样,碎裂成黑色的碎片, 簌簌落下。
虽然很帅,但光顾着耍帅,没完全躲开, 脸上被那长长的指甲划出一道口子。
“再这样下去, 我可就要破相了。”
溯渊随手擦了擦流下的暗紫色血迹,浓郁的黑雾从他身上向四周四散开来, 腐蚀了周围大量丑陋的爪子。
“小心后面!”
易初坐在高处, 时刻观察着溯渊那里的动向。
溯渊有视觉死角, 但他这里没有。在周围的手臂都被腐蚀的同时,一只强壮有力的手臂, 在其他手臂的阻挡下,无声无息地窜向了溯渊的后肩。
易初的银线瞬间朝那手臂伸出去, 在即将到达被告席时,一个白色面具凭空出现,挡在了银线前面。
银线动弹不得,只能停在离被告席一步之遥的半空中。
白色面具和倪馆长戴着的一模一样,面具浮在半空中,倪馆长的声音传出来,“法官怎么能站在被告这边呢?小乖乖,回到你主人身边。”
易初不悦地皱起眉,明显被面具对自己银线的称呼恶心到了。
但银线竟然真的听话的回到了易初身边。
它的尖端从面具的眼洞前缓缓收回,在半空中转了个弯,沿着来时的路线,安安静静地飞回了易初的身边。
溯渊虽然听到了易初的提醒,但还是没来得及,被那巨大的爪子狠狠抓了一下。
暗紫色的血液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淌,浸湿了衣料,黏腻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匕首从他手心翻转了一个角度,刀刃朝上,带着被偷袭后涌上来的戾气,一刀捅进了那只手臂的手腕。
在这只手臂碎裂之后,衍生物对他的攻击似乎停了下来,再没有其他手臂从地上冒出。
面具已经漂浮到了易初周围,易初嫌恶地盯着他,“为什么我的银线会听你的?”
面具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逗乐了。
“啊,你不用对我有这么大敌意。”面具将这种讨厌理所当然理解成了敌意,“这里是我的世界,当然一切都要听我的了,包括你。”
“第一轮审判结束,开始对被告的第二轮审判。”
广播声再度响起。
易初现在听着这个声音也觉得讨人嫌,他感觉自己耳边全是这个变态面具男的声音,3D环绕音。
他不是很喜欢给别人起外号,但现在,他除了起个外号外,似乎做不了更解气的事了。
他挣扎着,依旧在椅子上纹丝不动。
面具飘在他眼前,挑衅一般的左摇右晃,“没用的,你无法脱离椅子的。只有老老实实审判,你才能离开审判庭。”
“你到底要审判出什么样的结果?”易初举着手里的法槌,瞄准着面前的面具,“我不是已经审判完了吗?”
“审判完了?”它的身体在半空中暂停了晃动的节奏,定在那里,低头看了看被告席上挂伤的溯渊,又回头看了看易初,“这才哪到哪,审判,当然是要将被告审判的永无翻身之日才够爽,你说是吧?”
面具似乎对溯渊有着过大的敌意,易初朝着面具的方向挥动了法槌,但打空了。
“杀不死我的,你放弃吧。””面具轻巧地滑到易初左侧。
易初收回法槌,将它重新握在手心里,“你说要审判,可他的罪名是什么呢?”
面具听着易初的话,莫名笑了起来,“罪名?这重要吗?罪名可以是任何事,只要你想。”
易初不解地将视线移向面具:“什么意思?”
他不理解一个人怎么可以这样说话,这句话竟然是从一个有思维能力的、有语言能力的、有自我意识的个体嘴里说出来的。
罪名怎么可以是任何事?罪名不应该是基于事实、基于证据、基于真相的吗?
面具没有回答,突然消失在易初眼前,出现在溯渊边上,似乎在仔细欣赏着溯渊身上的伤口。
溯渊抬手就要捏住着烦人的面具,指尖掠过面具的边缘,但它已经退了出去,飘到被告席的围栏外。
面具大声朝高处的易初说:“举起手可以是罪,杀死衍生物可以是罪,站在审判庭,同样可以是罪。有千百种方式定罪,随心而行,就像你们在一号展厅对画作的评论一样。”
面具在半空中转了个圈,得意洋洋:“你们在写下那些评论的时候,知道画里面的故事吗?知道前因后果吗?知道那幅画背后的人经历过什么吗?你们不知道。”
它顿了顿,像是在等两人消化,“虽然你们写的评论无聊的很,甚至毫无价值,但事实是一样的。你们不需要知道真相,你们只需要有一个立场,一个判断,一个‘我觉得’。”
易初听着面具在半空中絮絮叨叨,银线无声地蔓延开,悄悄围拢过去。
虽然知道杀不死,但这东西实在太烦了。
面具浑然不觉,或者根本不在乎。它越说越起劲,声音越来越大,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听众,一个值得它把这场演出推向高潮的机会。
“我们不需要事实,我们只需要审判。”
它又转了一圈。
“事实是什么东西?事实太麻烦了,事实太复杂了,事实有太多灰色地带了,谁有那个耐心去搞清楚事实?审判多简单,给一个人贴上标签,按上罪名,然后你就完成了你的道德义务。你爽了,围观的人也爽了,被告是不是冤枉的,关你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