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上坟
初一早上,雪停了。
苏伏棠起了个大早,换了一身素净的白色长袍。爹喜欢白衣服,也不知道爹生前从哪听的,说仙人都这么穿,大概是从说书人的嘴里吧!
村里以前有个说书人,后来搬走了,他的女儿被某个宗门看中,过好日子去了,爹当时羡慕坏了。
爹要是还活着就好了,他的儿子也被宗门看中了,成了话本子里的修仙者。
苏伏棠又从厨房里翻出几炷香和一壶酒,又用油纸包了几块苏母昨晚做好的糖糕,装进竹篮里。爹爱吃糖糕。
元无咎正在院子里打拳。看见苏伏棠出来,立刻收了势,三步并两步凑过来。
“棠儿,去哪?”
“去给我爹上香。”
苏伏棠把竹篮递给他。
“你提着。跟我走。”
“就咱俩?”
“就咱俩。”
元无咎接过竹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暗红色的袍子,眉头皱了起来。
“我换件衣服。这个颜色去上坟不庄重。”
苏伏棠打量了他一眼。
“你还有庄重的时候?”
“怎么没有。第一次见老丈人,不能穿得太花哨。”
元无咎跑回屋里找衣服。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一身白色的长衫出来,头上用一根素银簪子束着发,整个人看起来倒是清清爽爽,跟苏伏棠差不多打扮,真有那么点正经儿婿的派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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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伏棠多看了他两眼,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苏父葬在村后的小山坡上。雪厚厚地覆着山坡,一路走过去,脚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几棵枯树歪在路旁,枝头上挂着晶莹的冰凌子,在晨光里亮闪闪的。
坟包不高,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文已经被风雪磨得有些模糊了。坟头压着几张年前烧过的黄纸,颜色暗沉。
苏伏棠走到坟前,停下来。他弯腰把坟前的积雪扫开一块,露出底下冻硬了的地面。然后把竹篮里的香烛拿出来,插进土里。
他点香的时候吹来一阵风。元无咎蹲下来帮他挡风,用自己的袍角遮住火苗。
香点着了。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冷空气里笔直地往上升了一小段,然后被风吹散。
苏伏棠正要跪下,身旁的元无咎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一下跪得结结实实,膝盖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弯下腰,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在地面上,每一下都砸得实诚。三个头磕完,雪地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坑。
苏伏棠的眼睛闭上了。
他现在恨不得自己没来过。他爹要是在天有灵,看见自己养出来的好儿子,找了个傻子当道侣,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爹。”
元无咎抬起头来,冲着墓碑一本正经地开口。
“我叫元无咎。是棠儿的道侣。这是我第一次来给您上香。这些年没来看过您,是我的不是。您别怪我。以后我会常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棠儿过得很好。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他。您放心,我会把他照顾好的。让他吃得饱、穿得暖、睡得香。一点苦都不让他吃。”
苏伏棠嘴角抽了抽。
“你能不能别对着坟说这些......”
“这些怎么了?都是我的真心话。”
元无咎转头看他。因为刚刚磕了头,额头正中沾了一点土块,看起来有点滑稽,但眼神很认真。
“我还没见过爹呢!就这么把他的宝贝儿子拐走了,不磕几个头,我良心不安啊!”
苏伏棠看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
最后他在元无咎身边跪了下来,把酒撒在坟前,自己也磕了三个头。
“爹,我来看您了。”
他看着那块青石碑,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今年给您带了一壶酒。是您以前爱喝的烧刀子。这里冷,喝两口暖暖身子。”
他又把糖糕摆在碑前。
“娘做的糖糕。您尝尝,还是不是那个味。”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香灰卷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
苏伏棠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爹,您要是已经投胎了,就托个梦给我。下辈子找个好人家。命长一点,别再早早地走了。”
元无咎听了,伸出手,在墓碑上轻轻拍了拍。
“就是。投个有钱人家。天天吃肉......”
苏伏棠扭头瞪他。
“我让你接话了?”
“我这是帮腔。爹听了高兴。”
“我爹都快被你气活了。”
“那不正好?老爷子回来还能喝两口。”
“你闭嘴。”
元无咎立刻闭上了嘴。嘴角却不老实地翘了起来。
给苏父上完香,两人沿着山坡走下来。苏伏棠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带着元无咎往村子深处走。
这是他长大的地方。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排开。房子大多是土坯房,墙根被雪水泡得有些发黑。有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着青烟,空气里弥漫着肉的香味。
路上碰到几个村民。他们看见苏伏棠,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起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维,像是不知道该亲近还是该躲远。
“棠大郎回来啦?这是......您道侣?真俊,跟仙人似的。”
“棠大郎了不起啊,现在是有大出息的人了。咱们村子都跟着沾光。”
苏伏棠点了点头,没怎么说话。
他小时候在这个村子里可没得到过什么好脸色。那会儿他家穷,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村里人都绕着他们走,生怕被借粮。
现在不一样了。
他是修仙者,是村子里走出去的“大人物”。这些人的态度就变了,变得巴结而讨好。苏伏棠不稀罕这些。但也不打算计较。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他走到一个土房子前,停下了脚步。
房子很破旧。土墙裂了好几道口子,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堆着些柴火,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打着补丁的衣裳。
“这房子里以前住着我最讨厌的人。”
苏伏棠看着那道土墙,声音平淡。
“现在不知道是第几任主人了。”
元无咎默默地握住了他的手。
“是一个总欺负我们的老头。偷我家的柴火,还往我娘挑的水里扔泥巴。我那时候小,打不过他。他说我爹是痨病鬼,我娘是个寡妇,我妹妹是个赔钱货。我每次听见都想杀了他。”
苏伏棠收回目光,自嘲的笑了一下。
“后来我拜入宗门,有修为了。我回来找他。他跑了。可能是怕我报复吧。”
“他没想多。我确实会报复他,我带着剑回来了。”
苏伏棠看着那土房子。
“可惜他跑了。要是没跑,我可能会杀了他。我那时候满心戾气,谁欺负过我,我都记着。”
“后来呢?”
“后来我娘劝我。她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人要学着朝前看。我听了。”
苏伏棠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那老伯伯到现在都没回来过。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这房子卖了好几手,现在的主人我也不认识。我其实来过好几次,一次都没进去过。”
“不进去挺好。又破又冷。回头我给你盖个新的。”
“你给我盖的宅子还少吗?我哪住的过来啊!”
“那些都在别处。我要在你老家也给你盖一个。盖得最大最漂亮。让全村人都知道,当年他们欺负过的那个小可怜,现在被道侣捧在手心里了。”
苏伏棠横了他一眼。
“谁可怜了?”
“不可怜不可怜。是我家棠儿胸襟宽广,不跟他们一般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