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童年
两人沿着土路往村东走。村东头有一小块空地,几个小孩正在雪地里打闹。他们穿着鼓鼓囊囊的棉袄,小脸冻得通红,追着一个用竹篾扎的球跑,笑得前仰后合。
一个小孩被推倒在地上,哇地叫了一声,然后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继续追。别的小孩笑得更欢了,叽叽喳喳地围着他闹。
苏伏棠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真好啊!”
他轻声说。
“看着喜庆。我以前也这样。冬天跟村里的孩子打雪仗,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回家我娘就拿手给我搓。一边搓一边骂我。可我还是天天往外跑。”
元无咎站在他身边,目光却一直落在旁边的茅草房上。
那房子在村子的最边上。孤零零地立着,墙壁是用黄泥糊的,屋顶盖着霉烂的茅草。窗户是一个小方洞,上面钉着几块破木板。门前没有院子,只有一小片踩实了的空地。
这就是苏伏棠小时候住的地方。
他长大的地方。
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屋子里黑黢黢的,站在门口都觉得冷。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元无咎的心揪了一下。
他的视线又转到苏伏棠身上。苏伏棠还在看那群孩子,侧脸映着雪光,嘴角微微翘着,带出一个极浅的、柔和的笑容。
可元无咎想起的,是原主记忆中苏伏棠的样子。
瘦得惊人。大冬天的,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的灰袍。手脚都有冻疮,耳朵上也是。可他从不喊冷,也不喊饿。只是抱着那本破剑谱,一遍一遍地练。
原主当时就觉得,这孩子以后一定是个厉害人物。会是他的对手。
元无咎只觉得心疼。文字远不如亲眼一见。
他抓起苏伏棠的手,握在掌心里。
“棠儿。”
“嗯?”
“我爱你。”
苏伏棠抬头看他。
“我保证。从今往后丹药的外皮我都给你裹上糖衣,保证甜滋滋的。”
苏伏棠愣了愣,然后哭笑不得地抽回手。
“这都哪跟哪啊?你怎么老说车轱辘话,你不嫌烦,我还还嫌烦呢!”
“你小时候没吃过的糖,往后我都给你补回来。”元无咎依旧表白,恨不得给苏伏棠看自己的心。
苏伏棠的心软了一下。他看着元无咎,嘴唇动了动,最后移开视线,望向那群还在打闹的孩子。
“我都多大了,还补糖。”
“多大都能补。你活一千年,我补一千年。你活一万年,我补一万年。”
“油嘴滑舌。”
“肺腑之言。”
苏伏棠的耳尖在雪光里慢慢红了起来。他把手重新塞进元无咎的掌心里,小声说了一句。
“回家了。”
两人牵着手往回走。雪地里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一深一浅。
回到家的时候,苏母正在灶边炒菜。
回锅肉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混着蒜苗和豆瓣酱的味道,勾得人肚子直叫。
墨焱正围在苏母脚边打转,时不时用脑袋拱一拱她的小腿,再用那对金色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仰头看她。
苏母被它缠得没法,从锅里夹了一块半肥半瘦的肉,吹了吹,塞进墨焱嘴里。
墨焱一口吞下,嚼都没嚼。然后它继续围在苏母脚边转。尾巴摇得飞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口水都快滴到鞋面上了。
苏母又给它夹了一块。
墨焱发现了一个规律。
主动讨来的肉,比直接给它的肉要香。香得不止一点半点。那肉又滑又嫩,还裹着一层红亮红亮的酱汁。它一边嚼一边呜呜地哼,尾巴快摇成了风车。
苏母低头看它,乐得不行。
“这小东西,怎么这么会撒娇。跟你爹一个德行。”
“我爹?”
苏伏棠刚迈进屋,听见这话顿了顿。
“娘,您说谁?”
“我说墨焱。它这撒娇的样子,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眼睛一湿,下巴一抬,再呜呜两声,心都能给看化了。”
苏伏棠噘嘴不语,怎么就像他了,他哪有这么馋!
元无咎刚进来,没听见前因后果,见娘笑的开心,傻乎乎地跟着笑。
“棠儿笑什么?”
“笑你像墨焱。”
“我像墨焱?我哪像它了?”
“那谁知道呢?”
夫夫二人开始拌嘴,你一言我一语,热闹的紧。
苏母笑着摇摇头,转身把回锅肉盛进盘子里。
“行了,去洗洗手准备吃饭。今儿有回锅肉,还有酸菜炖粉条。哦对了,棠儿,你爹的坟头雪扫了吗?”
“扫了。香也上了。元无咎还给我爹磕了仨响头,把地都砸了个坑。”
苏母听了,转过头来看元无咎。
元无咎笑得一脸憨厚,指了指自己额头。他刚幻化出来的,特新鲜。
“娘,您看,证据还在这儿呢。”
苏母走过来,踮起脚看了看他脑门上那道红痕,笑得眼睛都弯了。
“好好好。难得你有这份心。下回可别磕那么使劲了。大年初一磕破了相,回头人家见了,还以为棠儿打你了呢。”
“没事没事。棠儿打我也不是没打过。他打我的时候可好看了。”
苏伏棠从背后踹了他一脚。
“去盛饭。”
“好嘞。”
元无咎屁颠屁颠干活去了。
苏母走到苏伏棠身边,拉过他的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你爹要是知道你现在有了道侣,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指定高兴。”
苏伏棠笑了笑。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苏母的掌心里,像小时候一样。
苏母轻轻拍着他的后脑勺。
“晚上娘给你做糖醋排骨。”
“好。”
苏伏棠的声音闷闷的。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苏母又拍了拍他,转身去厨房忙活了。
墨焱从她脚边钻出来,跑到苏伏棠面前,把湿漉漉的鼻头往他手心里拱。
苏伏棠蹲下来,抱住它暖烘烘的身子,把脸埋进它蓬松的毛毛里。
“我娘又给你喂肉了吧~香不香?”
墨焱没吱声,用舌头舔舔苏伏棠的耳垂。
热乎乎的,还带着回锅肉的酱油味。
第99章 新开始
在家待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苏伏棠过得像泡在温水里。白天陪苏母说话择菜,晚上被元无咎拉进被窝折腾。
偶尔早起练两趟剑,然后就能吃到娘亲手做的热腾腾的早饭。日子软和得像刚蒸出来的白面馒头,一按一个坑。
但他心里清楚,该走了,他的目标还没实现,他不能停下。
正月十六这天早上,苏伏棠把苏母腌的腊肉和酱菜装了满满一个储物袋。元无咎在院子里收晾衣绳上最后几件衣裳,墨焱追着一只早起的麻雀满院跑。
苏母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们忙活。
“又要走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脸上带着笑。
“嗯。该去修炼了。这次去的地方不近,但我给您留了东西。”
苏伏棠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枚巴掌大的玉牌。玉牌温润通透,中央嵌着一滴鲜红色的血珠,隐隐有灵光流转。
“这是改良版传信法器。元无咎特意为娘炼的。无论我们在哪里,只要娘紧紧握住玉牌,向我们传话,我们就知道娘有事了,我们会火速往回赶。娘想我了也喊两声,我用灵力启动玉牌,咱们就能见面了。”
苏母接过玉牌,翻来覆去地看。
“我不懂这些。这玩意儿真有这么神?”
“真的。您试试。”
苏母把手贴在玉牌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嘴里念叨了一句:“吃饭了没有?”
玉牌上血光一闪,紧接着屋里传来元无咎洪亮的回应:“娘!还没吃呢!您给我留着!等我叠完衣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