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就是家。
她一路小跑着进来,眼睛发亮。宝儿跟在后面,穿着一身浅粉的小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像朵会跑的花。
“娘!哥!我听说元仙尊炼出了续命丹,给娘续了六年命!太好了!”
她的目光落在苏伏棠身上,带着一股别样的热度。
“哥,宝儿今年五岁了。已经筑基了。再给她十年,她肯定能结婴。不,说不定能更高。等她长大了,你就不会走了,对不对?我除了宝儿跟你还有娘,没有别的亲人了。”
苏伏棠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元无咎从旁边经过,听见这话,脚下悄悄挪了挪。
这姑娘如今眼里全是她闺女。原先那个围着哥哥和娘转的小妹妹,现在张口闭口都是宝儿如何如何。
不怪人说,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只是这刚得有点偏。
元无咎看着她两眼发光、满脸憧憬的样子,又往墙角缩了缩。
女儿脑太可怕了。
他得离远点。最好让棠儿也离远点。
“元仙尊,你说宝儿将来能不能有大出息?她现在可聪明了,才五岁就会背剑诀了。以后宝儿说不定能追上我哥呢。”
元无咎干笑了一声。
“大概能吧!谁也说不准未来的事。”
“那等她以后出息了,你这个当哥夫的,可要多提携提携她呀。都是一家人,对不对?”
元无咎笑得更虚假了。
他已经退到了门口。再退就得出门了。
苏伏棠坐在床边,看着苏灵儿这副容光焕发的模样。他的眼中没有什么波动,只是淡淡的,像隔了一层很薄的冰。
“灵儿。”
他开口。
“娘刚吃了药。需要静养。你小点声。”
苏灵儿立刻捂住嘴,用力点头。
“我忘了。我这就出去。宝儿,走,跟娘去厨房。别吵你外婆。”
她牵着女儿出去了。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苏母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苏伏棠起身给她掖了掖被角,走到门口。元无咎还贴墙站着,见他出来,小声开口。
“棠儿,你妹妹她......”
“随她去。”
苏伏棠打断他。
“我只想陪娘。别的,我不想想。”
元无咎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把他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里。
“好。不想。为夫陪着你。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不饿。”
“那我陪你坐会儿。门口的花开得不错。你要不要去看?”
苏伏棠摇摇头。
他把额头抵在元无咎的肩膀上。整个人靠过去,把所有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让我靠一下。”
元无咎没动,只是伸手环住苏伏棠的腰,稳稳地接住了他。
“靠吧。靠多久都行。”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新开的花香。墨焱从花圃边跑过来,蹲在两人脚边,仰头看了看他们。然后它把脑袋搁在元无咎的鞋面上,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第112章 抓不住的人
春天来了又走,柳絮飘了又散。
院子里的花开了几茬,墨焱在花圃边踩出了一条属于它自己的小路。苏伏棠陪在苏母身边,看着她种花、择菜、晒太阳。
这些平凡的日常,像被风吹起的细沙,一粒一粒从指缝间漏走。
十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人要走的时候仿佛有预感。
苏母忽然把苏伏棠叫到跟前。
“棠儿,去把你妹妹叫来。还有灵儿家的宝儿。无咎也来。娘有东西给你们。”
她的声音平平静静的,眉眼带笑。可苏伏棠一听,心就沉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靠在床头的母亲。
她今天比往常更瘦了。脸颊几乎凹了下去,可眼睛很亮,亮得让人心慌。像一盏快烧到底的油灯,在最后的时候爆出了一朵极亮的光。
娘今天成了他抓不住的人。
“娘,您有什么话,等过几日再说。我先给您熬药。”
“不熬了。那药没用了。去叫他们吧。”
苏伏棠知道,娘的脾气跟自己一样。一旦做了决定,谁也劝不动。
他转身出去了。
苏灵儿很快来了。她老了一些,鬓角也有了几根白发。这些年她的身体时好时坏,每次生病都嚷嚷着没事,可脸上总带着几分憔悴。她的女儿宝儿跟在她身后。
宝儿长大了。
十七岁的姑娘,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前不久刚刚步入元婴期,是元棠宗内当之无愧的天骄。人人都说,她会是元棠宗下一任掌门。
她的眉眼有几分像年轻时的苏灵儿,鼻子和嘴唇却更像舅舅,精致又锋利。
她扶着苏灵儿跪在苏母窗前。
旁边跪着苏伏棠,还有元无咎。
墨焱蔫头耷脑地躺在门口。它没有进来。它闻到了死味儿。那种从身体内部散发出来的、无法形容的气味,让它难受极了。它讨厌这个味道。
苏母靠在床头,将几个盒子从枕下取出来。
她打开第一个木盒。里面是一对银镯子,样式老旧,表面磨得发亮。
“这是娘出嫁时戴的。那时候家里穷,娘把这镯子当了。当铺老板是个好人,说给我留着。后来日子好点了,娘又赎了回来。灵儿,这个给你。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它是娘的念想。”
苏灵儿接过木盒,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盒盖上。
苏母又拿出第二个盒子。那里面放着一块玉坠,玉质一般,胜在圆润温润。
“这是你爹年轻的时候,给娘刻的。他说是玉,其实就是河滩上捡的石头。他偷偷磨了三个月。这坠子,娘贴身戴了一辈子。棠儿,娘给你。你戴着它,就当娘还在你身边。”
苏伏棠用双手接过玉坠。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烫得像火星。
苏母最后拿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糖。糖纸已经泛黄了,可糖块还是完完整整的。
“宝儿。这是外婆给你留的。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糖。每次来都眼巴巴地看着你舅舅的手,看他手里有没有糖。这糖是外婆亲手做的,你拿去吃吧!你现在出息了,外婆没好东西给你了。”
宝儿双手接过纸包,嘴唇动了动,叫了声“外婆”。她的眼眶红得厉害,但没有哭出声来。
苏母把东西分完,靠在床头,轻轻地笑了。
“好了。娘没别的事了。以后你们要好好的。好好过日子。棠儿,你是做哥哥的。别跟妹妹计较。灵儿,你也要多想着你哥。别拦着你哥哥飞升。”
苏母的目光落在元无咎身上。
“元无咎,棠儿以后交给你了。他性子犟,脾气也不好,你多担待。你们俩,一定要好好的。”
元无咎跪直了身子,朝苏母磕了一个头。
“娘放心。我元无咎对天发誓,只要我活一天,就护棠儿一天。绝不让他受半分委屈。”
苏母点了点头,觉得这话似曾相识,好像也有人对她说过。她重新躺下来,望着头顶的房梁。
“你们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苏伏棠动了动嘴唇。他不想走。他想留在这里,再陪娘多说几句话。可苏母朝他摆了摆手。
“去吧。娘累了。”
他们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花开了满枝,风把细碎的花瓣吹得簌簌落下来,有几瓣飘进了窗户,落在苏母的枕边。
她躺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瓣。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门口,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穿着一件灰布短衫,裤腿卷到膝盖上,笑呵呵地朝她招手。
“阿湖。”
“死老头子。”
她的眼眶热了。
“你怎么才来。这些年我一个人拉扯孩子,累都要累死了。”
男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一开始没攒到托梦的钱,后来攒到了,你的日子也变好了,我怕耽误你的幸福。阿湖不是我说你,日子这么苦,你怎么不早早改嫁啊?带着俩孩子,苦熬了半辈子。我在地下看着,都替你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