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母笑了,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我不觉得苦。嫁给你,生了棠儿和灵儿。这日子啊,好着呢。除了爹娘,我再没遇到第二个像你这么对我好的人。你就是走得太早了。怎么不等等我。”
男人朝她伸出手来。
“现在不是等到了吗?走吧。咱爹咱娘也在外头等着呢。他们一直念叨你。说咱们阿湖瘦了。”
苏母慢慢抬起手。
在虚空中,她握住了那只手。
“好。走了。不等了。”
她的脸上带着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柔,像一朵终于开败了的花,在晚风里安安静静地落下来。
苏母走了。
..................
苏伏棠跪在棺前,看着母亲安详的遗容。她嘴角微微翘着,脸上的表情平和极了,像只是睡着了。
“娘说了,她走的时候,我要笑。”
苏伏棠对元无咎讲娘生前跟他讲的话。
“她说,她这一辈子很幸福。所以不许我们哭。她要在天上看着我们,看我们开开心心的。”
他的嘴角努力往上翘。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可眼泪不听话啊。娘走了,眼泪都欺负我,都欺负我......”
他笑着说。眼泪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掉,砸在棺木上,啪嗒啪嗒地响。
“它非要往下流。我管不住它。”
元无咎跪在他身边,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苏伏棠的手。这只手冰得吓人,指尖在微微颤抖。
“棠儿,哭吧。娘不会怪你的。你哭出来,她才走得安心。”
苏伏棠偏过头来看元无咎。这张脸被泪水冲刷得一塌糊涂,鼻尖和眼眶都红得厉害。他的嘴唇颤了颤,终于再也撑不住那个笑,弯下了腰。
他把额头抵在棺木边沿上,发出压抑的、低低的哭声。
元无咎抬手,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后背。
月光从灵堂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墨焱趴在门槛外面,没有靠近。它把脑袋埋进前爪里,喉咙里不时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苏灵儿哭晕了。她本就体弱,守灵第一晚就撑不住,被宝儿扶回了屋里。
宝儿安顿好母亲,又回到灵堂前,在苏伏棠身后跪下。
她年轻的面孔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跪着。
外婆一定看着她呢,外婆最喜欢她摆这副样子了,说像戏文里的仙人。
第113章 今夜没有月亮
苏伏棠守了七天灵。
这七天里,他没有合过眼,眼泪一直往下流。苏母的棺椁停在堂屋中央,他就跪在旁边。元无咎陪着他,寸步不离。墨焱也不去疯跑了,除了偶尔喝水,就趴在灵堂外。
苏灵儿醒过几次。每次都要来灵堂前跪一会儿。她的夫君想来,被宝儿拦在了门外。
“娘说,外婆不喜欢你。舅舅也不喜欢你。爹,你在家待着吧。这里有我呢。”
宝儿如今已经很有天骄的气度。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眼神却不怒自威。那个小时候总想黏着舅舅的小姑娘,已经学会护着家里人了。
没有名字的李某:( p′︵‵。)
第七天,苏母的棺椁下葬。
葬在苏父旁边。两座坟包挨在一起。看着让人情不自禁落泪。
苏伏棠亲自给母亲填土。他跪在坟前,把最后一把土拍实,然后磕了三个头。
元无咎也跟着磕头。墨焱蹲在坟前,耷拉着尾巴,低低地叫了一声。
下葬之后,院子里忽然就空了。
苏伏棠坐在苏母的屋里。这里还留着她身上的味道。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摆着她没做完的针线。窗台上放着一把旧木梳,几根银丝挂在齿间。
他拿起那把梳子,握在手里。
“我总觉得,娘还在。”
他的声音很轻。
“等我出去溜达一圈回来,娘会笑着说我瘦了。会给我做好多好吃的。会问我吃饭了没有。”
他抬起头,看向元无咎。
“她为什么没有灵根?为什么不能修仙?我为什么要修仙?我修了这么多年的道,到头来连我娘的命都留不住。这个仙,我修来做什么?”
苏伏棠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以前他以为只要修仙,他出息了,娘跟妹妹就能过上好日子,可好日子只过了十几年。
日子为什么过得这么快啊?他还没有好好孝顺娘呢。
元无咎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棠儿,娘是凡人。凡人有凡人的命数。你给她争了十六年。这十六年,她过得很高兴。比许多修士活了几百年都高兴。”
苏伏棠摇头。
“不够。我想让她一直活着。想让她看着我修成大道。想让她知道,她儿子是有出息的人。可她怎么就走了呢?”
他仰起脸,眼泪又从眼眶里滑下来。这张脸在透过窗纸照进来的光里,美得惊心动魄。
元无咎伸出手,捧住他的脸。他用拇指擦掉他的泪,轻轻地、一下一下地。
“你还有我。你还有墨焱。你还有你妹妹。娘走了,可你没有被丢下。你也不会被丢下。我会一直在。”
苏伏棠抬起手,攥住元无咎的手腕。他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元无咎。”
“我在。”
“你别离开我。”
“不会。”
元无咎把他拉进怀里,紧紧地搂住。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就算天塌下来,我也跟你一块顶着。你到哪儿,我到哪儿。”
苏伏棠把脸埋进他的胸膛。他的哭声闷闷的,从衣料下传出来。
元无咎放心了一点点,棠儿尽情的哭吧!千万别闷在心里。
院子里起了风。花簌簌地落着,铺了一地花瓣。墨焱从门缝里挤进来,蹑手蹑脚地走到苏伏棠脚边,把脑袋搭在他的腿上。
它没有叫。只是安静地趴着。暖烘烘的身子贴着苏伏棠的小腿,像一个小火炉。
苏伏棠哭了一会儿,声音渐渐低下来。他把手伸下去,轻轻摸了摸墨焱的脑袋。
“你也知道难过?”
墨焱用湿漉漉的鼻尖拱了拱他的掌心。
它知道。它当然知道。它长心了。小疯子现在跟站在悬崖边的人一样,随时可能掉下去。
可它不怕。它和大疯子会守着他。就像苏奶奶临走前交代的那样。
苏伏棠靠在元无咎怀里,眼睛半睁着。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好起来。也许要好一阵子。也许要很久很久。
但元无咎会陪他。墨焱也会。他确信这一点。
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今夜没有月亮。
苏伏棠今夜睡得很沉,呼吸沉重,可元无咎总觉得棠儿没有睡。
“风儿轻~月儿明......”
元无咎低声哼唱以前在手机上听过的摇篮曲,没人给他唱过,他如今可以自己唱,还可以给心爱的人唱。
苏伏棠在睡梦中流下两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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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无咎叭叭亲了苏伏棠两口,抱着他继续唱摇篮曲。
......
墨焱没有睡,它到处寻找新奇玩意儿,就像以前一样,只不过以前是给苏奶奶,如今是给小疯子。
时间是一剂良药,也是一剂毒药,只看人能不能走出来。
墨焱希望小疯子走出来,大疯子没有小疯子陪着,那就真成大疯子了。
那太可怕了。
第114章 仙界(二合一)
转眼一年过去。
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苏伏棠在苏母跟苏父坟前种的两棵小树已经长到了齐腰高。墨焱每天去浇一次水,比谁都勤快。
苏伏棠的状态好了不少。他重新开始练剑了。每天早起,在院子里挥剑两个时辰。
苏母屋里的东西他一样没动,只是定期去擦灰。偶尔他会坐在苏母的床边发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给元无咎和墨焱做饭。
他的脸上重新有了血色,眉眼间那股子空荡荡的劲儿也慢慢褪了。人还是清瘦,但眼神比去年清明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