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他以前遇到的困难充其量是吃不饱饭,他现在担心自己活不下去。
养父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总不能是上辈子?自己身上好像有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经历。
养父站起身,低头,笑眯眯地看他,模糊不清的面庞浸在刺眼阳光里。
“好啦,爸爸得提前去布置要和你一起住的家了,今晚爸爸学习怎么炖你爱喝的松茸母鸡汤。”
他转身离开,面对沉落于天际的夕阳,金色影子拉得很长。
他越走越远,背对着池枝圆扬起手,没有回头,笑声爽朗。
“我的孩子一直是全人类的骄傲。”
“爸爸爱你,再见。”
……
池枝圆一觉睡了很久,发现脸颊覆满泪水,枕头沾湿了一大片。
他坐起身,看向窗外时,猝不及防地吓一跳。
天依然是黑的,但太阳照常升起来了,乌黑的太阳放大了数倍,覆盖住天空,像腐烂肿胀的眼球在俯瞰大地,黏液顺着天际滑落。
腥臭咸湿的海水味飘满大地,冲进窗户,溢满整个家,整个世界成了某种腥味很重的深海怪物的玩具。
池枝圆不得不捂住鼻子,才好受些。
他下了床,穿好拖鞋,走出房间。
家里的一切依旧很平常,时青宴在烧饭,厨房传来兵兵砰砰的铁铲撞击声,时尧在阳台晒衣服。
炒菜声停止了,时青宴从厨房出来,笑眯眯:“妹妹今天起得真晚,该吃午饭了。”
池枝圆看见他的脸,瞳孔骤缩,后退一步。
时青宴全身属于人类的皮肤消失了,取之而代的是漆黑色的软体兽类皮肤,触感很滑,沾满黏液,泛着粘腻水光。
他的两只眼睛暴露在外,一眨一眨,泛着笑意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因为嘴唇皮消失了,森白尖锐的牙齿一同暴露在外,一口能咬断池枝圆的脖子。
“嗯?怎么了妹妹?”
海腥味更加重了。
池枝圆面色惨白,捂住嘴巴,强忍尖叫,藏在睡裙里的双腿疯狂打颤。
冷静,冷静……
“妹妹快吃饭吧,不吃饭会低血糖呢。”时青宴碾动轮椅,回到厨房,端出一锅炒肉。
肉根本不是猪肉牛肉,而是软体动物的触手,小触手只有指头长,乌黑色,无数条触手像头发丝缠成一团,黏糊糊地摊在盘子上。
还在动,两条小触手翘起来,朝池枝圆比了个心。
好恶心……池枝圆怀疑是时青宴摘身上的触手做饭。
“姐姐!”
噔噔噔的脚步声响起。
池枝圆抓住救命稻草般,抬头望去。
时尧没变成软体怪物,但它的头不见了……
脖子上方空荡荡,整个人直接矮了一截。断口处没有鲜血和骨头,只有黑黝黝的洞,也许时尧本来就没有属于人类的血肉。
时尧也发现不对劲,摸摸脑袋,什么都摸不到,便看向时青宴:“哥哥,哥哥,我的头呢?”
“我的头呢?头呢?”它看看地面,看看天花板,甚至爬下来看看沙发底下,到处找。
时青宴碾动轮椅到他面前,温和道:“你的头我拿去炖汤给妹妹了,妹妹经常头疼,需要脑花汤补补,你让让他。”
他说完,笑容从嘴角咧到耳根。
池枝圆控制不住往厨房内看一眼,灶台上果然有一锅汤在炖,汤盖掀开了,一截属于时尧的乌黑头发从锅口露出,咕噜咕噜冒着泡。
池枝圆强忍呕吐的冲动。
时尧顶着光秃秃的脖子,手舞足蹈:“好吧,如果是给姐姐补身体我很乐意,姐姐不要浪费我的脑子就好,要全部吃完哦,吃了长脑子……”
池枝圆:“…………”
贺衍推测果然没有错。
爸爸没回家,整个副本都崩坏了。
池枝圆不敢有太大反应,他看着恶心的触手菜,拧了拧眉,轻咳一声,故作不舒服:“我今天嗓子疼,就不吃饭了。”
“谢谢哥哥给我做饭,辛苦了。”他眯起眼,嘴角露出小梨涡:“也、也谢谢弟弟的脑花汤……”
在污染物面前,尽量要表现友善。贺衍曾和他说过。
他说完,赶紧跑回自己的卧室。
他刚迈进卧室时,没感觉到不对劲,但总感觉有滚热的视线落在头顶。
那两兄弟都在外面啊,谁在看他……
他顺着视线,抬起望去,看见衣柜顶上有“人”。
……是他上次在洗手间里看见的活尸。
衣柜顶与天花板之间的缝隙很窄,少年需要折叠起身体才能容纳进去,双腿90°向后折,头颅弯折到右肩,头颅被挤得扁扁,早已腐烂的黄白脑花从眼腔里流出。
它看着池枝圆,扯出僵硬扭曲的笑容,结果摇摇欲坠的眼球掉了,滚到了池枝圆脚边。
“啊啊!!”池枝圆吓疯了,慌忙后退,结果不慎踩到它的眼球,眼球啪一声瞬间爆浆,他往后打滑,屁股眼看要重重砸在地面——
“小心。”
时青宴扶住他的腰。
池枝圆没感觉到人类掌心的温暖,只感觉到有湿漉漉的触手飞快蹭过他的后腰,留下一片水迹。
“。”
池枝圆觉得自己像被可恶的男同性恋猥.亵了,等回去他要把后腰洗破皮。
时青宴突然皱了皱眼球,叹口气,无奈道:“妹妹不要再和爸爸吵架了,不要再耍小脾气了。”
“爸爸年纪轻轻就失去了老婆,一个人孤苦无依,又要拉扯三个孩子,我们也没有妈妈……”
悬在外面的眼珠泛起水光,湿漉漉,好儿子在心疼父亲。
又在重复昨天的话,池枝圆毛骨悚然。
时青宴转过头,变成竖状的瞳孔盯着他,认真道:“妹妹还不听话的话,我作为哥哥的就要教训妹妹了,长兄如父。”
池枝圆这才注意到,时青宴原本空荡荡的裤管里,此刻竟挤满漆黑触手,像即将孵化的昆虫卵鞘。
“刷拉——”
裤管被撑破,卵鞘孵化了,无数条触手呼之欲出,触手蠕动着越涨越大,每一条有一个人这么粗,密密麻麻地占满整个家。
时青宴发出的声音不再是温和的青年音,而是从宇宙深处传来,低沉沙哑的怪物呓语。
“妹妹喜欢哪种绑法?后腰手缚?反手高吊后缚?哥哥都可以做到。”
“啊!”
池枝圆吓得不行,眼睛通红,嘴唇发抖,肉嘟嘟的大腿直打颤,果冻似的肉尖上下抖动。
其中一条触手直接朝他冲来,快出残影,烈风划出声音。
池枝圆人小,灵活度高,敏锐地躲开了。他后背的的水泥墙被触手捅破,四分五裂,石砖摔了一地。
“得把绑起来了才能好好惩罚啊……不然妹妹会乱跑,像小鸡。”
又一条触手冲来,试图攥住池枝圆白嫩的脚踝。
池枝圆猛地一跳,让触手攥了个空,只碰到了掉下来的毛绒兔子拖鞋。
“真是调皮的妹妹。”
池枝圆吓得眼眶通红,小脸苍白,沾满泪花,他带着哭腔,大声丢下一句:“我讨厌你们!我宁愿死掉都不给你们当妹妹!我现在就死给你们看!”
两兄弟疏忽了,忘记锁门了,池枝圆直接夺门而出。
楼道也变异了,水泥墙变成漆黑潮湿的软体皮肤,一鼓一鼓地在抽搐呼吸,刺鼻的海腥味飘满整栋楼。
他噔噔噔地爬楼梯,飞快跑向天台。
天台门没锁,铁门歪歪扭扭地敞开。
他跑进天台,所幸外面的世界没有变异,一切万籁俱寂,巨眼太阳消失了,夜空宁静,依旧没有月亮和星星,只有纯纯的黑。
这栋小区只有他一个住户,其余楼房的窗户没有透出光,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黑黝黝的眼睛在看他。
死寂到落针可闻。
不知不觉,池枝圆的脚迈到了天台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万劫深渊般的高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