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许潮。
他一身精钢战铠,银色头发在一片血色的尸山里无比明亮,宛如无垢的明珠。
他抽出老虎身上的长枪,抬腕震了震上面的血,啧了一声。
“你们两个在战场上唠嗑是嫌自己死的太慢了?赶紧回去。”
珀尔托吸着鼻涕,连忙飞起来。
多勒抓住失血的莉娜,带着许潮一起飞回石门。
许潮落地,石门附近还算安全地带,珀尔托以及其他医鸟正在转运伤鸟,以及给一些轻伤鸟做紧急外伤救治,没过一会,弥诃斯飞了回来,他从药箱里抓了一瓶止血粉,啄开瓶口,直接往自己鸟腿上倒。
刺鼻的药粉弥散开,许潮来到他身边,强大如弥诃斯,仅仅参战不到半小时,就多了七八处伤口。
远处,一直听从对方指令,死守中部阵线的加里曼早已伤痕累累,弥诃斯只瞥了一眼许潮,便再度起飞,向中部赶去。
前线节节溃败,无法被精煅的钢铁在杀伤力上终究有极限,弓箭不足以破甲,伤鸟越来越多,西山堡垒的灯依旧亮着。
许潮站在石门前,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浓重,几乎要淹没他的嗅觉。
他知道,这无休止的杀戮,伴随着弥诃斯的每一次徒劳般的起降与冲锋,漫漫长夜的每一秒里,都有鸟在受伤、死去。
数以万计的陆行种大军源源不绝,被召集而来的战鸟从领地内飞来,就像一滴滴灰白的水,汇入猩红的河流。
猛禽们在弥诃斯的号召下奔赴、参战、死亡、溃败,陨落在高高的土堆上。
丛林的残忍在这个黑夜里一览无余。
【再这样下去,会全军覆没。】
如果此刻是白天,猛禽们或许有一些胜算,但在这视力被剥夺的夜晚,无需任何复杂的推演,结局早已注定。
由于陆行种们疯狂的进攻以及战鸟数量的不断减少,岌岌可危的阵线已经被推到距离石门仅剩七十多米,哪怕是许潮,也需要经常性地挥舞长枪,拦下发狂的虎豹。
远处,震耳欲聋的野兽吼叫此起彼伏。
“为巴托罗献上祭品!”
“毁灭猛禽领地!”
“为了宝藏!”
就在这时,许潮面前忽然落下了一道充满血腥味的阴影——是一只鸟。
他瞳孔微缩,抬头看去,强大的、严肃的、始终一丝不苟的弥诃斯正浑身伤痕地啸叫,羽毛乱了,鸟爪上全是不知哪只陆行种的碎肉,因为燃血而膨胀的鸟身达到三米,宽阔的翅膀如同城墙,但与陆行种庞大的身躯相比,他依旧渺小如水滴。
夜幕中,他的黑眼珠映着许潮的脸。
许潮一愣,他不清楚弥诃斯为什么会从前线回来,又落到他面前,正欲发问,只见弥诃斯低下鸟头,用自己的喙,很轻地啄了一下许潮的头发——就像在为他梳理羽毛。
亲近的鸟之间彼此帮忙梳理羽毛很正常。
许潮想。
因为战争,弥诃斯的羽毛不再有先前那干爽好闻的味道,浓郁的血腥气扑面,但许潮毫不介意。
他甚至想抱住对方柔软的胸脯,把脸放进内绒里,吸一口。
但显然,现在不是这么做的场合。
冰冷的喙顺着许潮的头发落下,又贴了一下许潮的脸颊,动作温柔,仿佛爱抚,又或者是悲伤的眷恋。
许潮怔愣地盯着对方带着全包黄色眼线的眼珠,刹那间,感应到了什么。
——弥诃斯在和他道别。
“等等。”
许潮呼吸一窒,上前一步,试图抓住对方的羽毛,但弥诃斯飞了起来,冲向前线。
游隼的怒吼冲破云霄,震耳欲聋。
破败的阵线蜿蜒,战场中心,他就像一柄插在地上的漆黑羽箭,涂满了猩红的愤怒与决绝。
加里曼站在他后方,伤痕累累的战鸟起飞,准备殊死一搏。
丛丛掩映的鸟影后,许潮拿出了衣袋里的小型发信器。
湛蓝色的石头静静搁置在他掌心,在举目猩红的夜晚里散发着澄明光晕,如同一枚稀世难求的筹码。
捏碎它,他将身份暴露,功亏一篑。
这或许是一场必败的豪赌。
但他甘之如饴。
许潮一哂,收紧手掌,于腥风中碾碎了发信器。
「咔。」
【检测到进攻指令,流体聚能炮与歼战炮信号回收,充能中……充能完毕。】
漆黑的夜幕下,苍白的群星坠落在山尖,如同连缀的珍珠,在死寂的山巅亮起。
三十二团白光开始闪烁,庞大炽热,宛如太阳。
那一刹,山谷中厮杀的所有生物都注意到了那突如其来的光点,仿佛感知到某种违和,焦躁不安的陆行种开始摩擦爪子。
那是什么?!
天空中,早已见识过这一幕的弥诃斯瞳孔一缩,完全没想到诡异的白光会出现在此处,极度的恐慌袭上心头,他见识过那东西炸开山体的状况,当机立断:
“后撤!”
猛禽听从指令,呼啦啦散开,顷刻向着石门飞去。
在猛禽让出空地的一瞬,白光吞吐,落于山谷。
那感觉就像一颗太阳坠落,点亮了大半天空,刺眼的白光带来强烈的烧灼感,在巨响中夷平了石门三百米开外的大片土地。
刺目的强光令所有鸟闭上眼睛,狂风倒灌,将本就不紧密的阵型打散,猛禽们保持不了平衡,纷纷像被烟熏过的飞蛾,扑棱棱往地上摔。
弥诃斯也不例外。
他重重摔在地上,伤痕累累的身体顿时传来钻心的疼痛,但此时也顾不上这些了。
强光过去,巨响消弭,世界归于寂静,弥诃斯抬起遮挡的翅膀,震惊地看着眼前千疮百孔的土地。
无数陆行种灰飞烟灭,空气中弥漫着烧焦脂肪的味道,原本喧嚣的山谷一片死寂,唯有山顶的白光连缀,没有完全熄灭。
近万只陆行种军队在十秒内折损了近八成,荒芜的土地后,侥幸存活的陆行种们纷纷倒退,发出恐惧的叫声。
它们之中没谁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它们只看见自己的同族在一场白光后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这种超乎认知的恐怖令它们颤抖,四散奔逃。
弥诃斯踉跄着站了起来,大脑快速运转,但依旧一片空白,直到一串脚步声从他身后接近。
是许潮。
他沉默地穿过四散跌落的鸟群,越过弥诃斯,走向白光烧灼过的土地。
“别过去,危险。”
弥诃斯哑着嗓子喊他,对方却充耳不闻。
很快,一道细微的风声掠过,就像有什么在逼近。
许潮停下了脚步,站在夜色的泥沼里,身形峭立如刃,神情漠然平淡。他抬手,在空中接过了什么,弥诃斯没有看清,直到许潮开口。
“保持警戒,如有异动无需指令,就地开炮。”
男人的嗓音冷淡残忍,在微热的空气里飘荡。
弥诃斯听不明白许潮在说什么,但一种令鸟恐慌的预感攫住他,将他往深渊里拖拽。
……
奇异的白光、法兰的伤口。
眼前的鸟。
刹那,弥诃斯脑海中无端响起了加里曼的质问。
【你就从没觉得那只雀鹰有问题吗,为什么整个雀鹰领地都死光了只有他活着?】
他浑身发冷,眯起眼睛,竭尽所能地去看许潮的脸,但视网膜残留着白光刺激后的黑点,令他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在他怔愣间,又是一群嘈杂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是活物。
弥诃斯心中一凛,目光移去,只见山两侧的丛林中出现了数道晃动的白光,他们正快速移动,接近这里。
“……莱斯。”
弥诃斯忍不住出声。
哪怕此刻,他依旧想提醒对方注意安全,得到的却是许潮一个安抚的手势。
在残鸟们的注视下,七八个穿着黑色作战衣、手拿奇怪发光长管的人出现在了探照灯下,他们整齐划一地聚拢到许潮身边,站在对方身后。
那是个等级划分森严到不可违背的姿态,弥诃斯再熟悉不过,领地里的鸟见了他,为表示恭敬,通常也会站在他的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