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潮垂着眼,狭长的金眼珠溶着鲜明的威严,上位者气场一览无余,他草草听过林琼的汇报,看向勉力支撑自己、匍匐在地面的弥诃斯。
不知为何,那些弥诃斯所熟悉的促狭的、揶揄的、柔和的笑意就像林间晨雾,在许潮的脸上消失不见,明明他们曾那么亲近,他却好像忽然不认识眼前这只鸟了。
“莱斯,你……”弥诃斯气息不稳地开口,被许潮打断了。
“我不叫莱斯。”
……
什么?
弥诃斯大脑霎时一片空白。
他注视着许潮,直到对方走到他面前,散漫地蹲下,眼里才出现了一丝弥诃斯熟悉的温和情绪。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着弥诃斯脸侧的伤痕,动作依旧亲昵,话语却令鸟陌生。
“弥诃斯,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许潮,来自密林之外。”
许潮凝视着弥诃斯鸟脸上的空白,停顿片刻,又道:
“是个人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许潮。
这个陌生的名字有着短促的音节, 带着鸟类不熟悉的腔调,在硝烟弥漫的夜晚里冷峭如冰。
莱斯说, 他叫许潮。
…
什么意思?
弥诃斯陷入一种迷茫的怔愣,沁着血的鸟爪却缓慢收缩,直至最后嵌进地面,青筋暴起。
密林之外。
人类。
一个接一个的陌生词汇超出了猛禽的认知,令他思维停转,疑问丛生。
这片密林之外原来还有其他生物吗?可人类……人类是什么,他长得明明就和他们一样,怎么会是人类呢?
他转动眼珠, 凝视着对方近在咫尺的面容,不知是不是燃血的副作用, 他忽然感到寒意刺骨,直抵心脏,最终,一切无法追根究底的疑问化成一个词, 抵在他的舌尖。
【叛徒。】
除了法兰之外, 这片他自以为风平浪静的领地中还潜藏着一个叛徒。
一个与他们血脉不同、目的未知的叛徒,长着似鸟的脸, 吃着鸟吃的饭,住在他的营中、他的巢里。
弥诃斯抠紧手中染了血的泥, 五脏六腑像被狠狠攥了一把,生涩的疼痛蔓延开来,铺天盖地的荒谬感混合着庞大的恐惧化为利刃,重重将他捅了个对穿。
无法消解的恶心涌上喉口,牵动战斗中留下的内伤,他脸色苍白地别过头去, 呕出一大口血。
许潮脸色一变,赶忙去擦对方唇角的血,却见弥诃斯一扬鸟爪,猛地将许潮的手挡开。
啪。
尖锐的鸟爪没有收力,能瞬间把野兽开膛破肚的爪尖划过许潮的手臂,撕裂了护膊,留下一道鲜血淋漓的伤痕。
血溅一地。
“……”
许潮的手顿时停在空中。
弥诃斯半跪在地上,摆出战斗的姿态,眼中凶光闪烁,嗓音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
“别碰我,叛徒。”
“……”
叛徒。
许潮垂下眼,脸上的表情几近凝固,从弥诃斯口中吐出的字宛如弯刀,顺着他的心缝向内切割。
面对弥诃斯的指控,他再怎么巧舌如簧、能瞒天过海,也说不出一句反驳。
他缓慢地放下手,目光一寸寸往上挪,挪到弥诃斯的脸上。
他心爱的鸟正忍受着无尽的怨恨与痛苦,而他是始作俑者。
“弥诃斯……”
“闭嘴!”
弥诃斯张开翅膀,眼中纠缠的苦痛如有实质,咆哮道:“所有战鸟,准备战斗!”
他身后,战鸟们虽然一头雾水,但听到首领的号令,纷纷捡起手边的武器飞了起来,伤痕累累的战鸟筑成一道漏洞百出的城墙,无数冷锐的枪尖对准许潮。
石门前,珀尔托望着这一幕陷入呆滞。
叛徒?
谁。
莱斯吗。
“这其中一定有误会,莱斯肯定不会……先,先别……”他站起来,磕磕绊绊地看向身边欲飞的鸟,但他的声音太小了,转眼就被淹没在鸟儿愤怒的吼叫里。
感受到鸟群的威胁,站在许潮身后的林琼猛地将许潮挡在身后,抬起枪管指向领头的弥诃斯,没等瞄准,就见一只手伸过来,压住他的瞄准镜。
是许潮。
“老大,你……”林琼吓得赶紧把手指从扳机上拿开,免得一枪把顶头上司崩了。
千百道敌意锐利,许潮立在猛禽的怨怒下,银发随风扫动,仰头看向弥诃斯,嗓音严肃:
“弥诃斯,我无意发动战争,我只是想与你谈谈。”
“我和叛徒没什么好谈的。”弥诃斯恨声。
他话音刚落,两侧山顶充能中的炮座们一百八十度倒转,十数道苍白的探照灯打下,笼罩着石门前的每一只鸟。
漆黑的影子如同墨团,突如其来的刺目强光将战鸟们攫住,由于直接被强光照射,他们纷纷歪头闭眼,以忍受视网膜上的刺痛,宛如演员登台,光芒令战鸟们无所遁形。
弥诃斯头皮一麻,亲眼见识过那光芒剿灭陆行种大军的他顷刻便意识到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们自始至终都在那恐怖武器的射程中,从未逃离过。
许潮站在原地,刺目的白光令弥诃斯的羽毛发亮,他向后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的下属们全部将枪放下,而后抬头看向惊疑不定的弥诃斯。
“弥诃斯,你是一个明智的领袖,你应该清楚,他们已经无力再战了。”
他掠过弥诃斯身后的战鸟们,嗓音平和:“长夜未尽,陆行种很可能会再度来犯,你确定要把好不容易保存下来的战力用在与我内斗上吗。”
“内斗?”
弥诃斯攥紧手中的长枪,目眦欲裂:“你有什么脸和我说这个词,你这个连鸟都不是的家伙,叛徒!”
“不是鸟也好,叛徒也罢,我为你解决了陆行种的危机,这是事实。”许潮道。
“呵,在我看来,这更是你的震慑。”弥诃斯冷声道。
许潮凝视他,姿态挺拔,如一把嵌在地面的银剑:“但正是这份震慑能让你冷静下来与我对话,弥诃斯,你有你的底线,我有我的底牌,我希望我们能用和平的方式解决矛盾,我有许多话要同你说。”
“我不觉得我们有任何沟通的必要。”
弥诃斯压下眉眼,右手在身后打着手势,示意各小队分散上山。
他不能允许这样恐怖的武器对准山口,只要能拖延到足够的时间,哪怕只有一只鸟能冲出白光的覆盖范围,他们就能……
“弥诃斯,话不要说得太满,”
许潮敏锐地瞥过四周几队悄悄分散的鸟,“你就不想知道山下的矿脉究竟能用来做什么吗?”
闻言,弥诃斯一愣,瞳孔微微放大。
山下的矿脉。
他知道?
“你……你是为了矿脉来的。”
弥诃斯的目光顷刻凌厉,无边的愤怒烧灼,在背后攥紧拳头。
行动开始。
得到他的指令,七队尚有战力的斥候鸟收拢翅膀,如游散的鱼群,向着山顶飞去,加里曼带着一队战鸟先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许潮飞掠。
“立刻镇压,别伤到他们。”许潮冷声道。
“是。”
林琼抬起枪管,他们动作迅速,扣下扳机。
蛛网般的束缚弹从枪口压出,正中先头的鸟,结实的钢网张开,将一整队鸟牢牢捆缚,轰然摔在地上。
顷刻间,出动的鸟队扑簌落地,除了最为灵活的、堪堪躲过两发束缚弹的弥诃斯外,全军覆没。
“这什么鬼东西。”
加里曼和其他几只战鸟被捆在一起,勒紧的钢丝带着诡异的粘性,让他根本不能翻身,只能蛄踊。
惊恐的喧哗在伤鸟间爆发,弥诃斯指尖冰凉,难以置信,他这时才意识到,他对这什么鸟屎人类的武器根本一无所知。
他身后,还有愤怒的鸟要前冲,却被他猛然抬手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