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发冷,金瞳一片灰败,脸上却维持着体面。
“好。”
“但今天太晚了,夜路难行,明天一早我会离开,如你所愿,永不踏入这片密林。”
“不行。”
弥诃斯咬紧牙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立刻离开,否则我没法向战鸟们交代。”
“……”
这次,许潮连表面体面也维持不住了,嗓音沙哑,“好吧。”
实际上,他可以不答应的,毕竟山头的炮台还开着,弥诃斯顾忌领地的安危,不会与他再争执更多。
他只是不舍得让弥诃斯为难。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来晚了,剧情连贯不想断开所以写到现在,接下来要向着文案剧情狂奔了!放心这是个甜文,真的是甜文。
第71章
弥诃斯将许潮送回到石门外。
夜色弥漫, 从遥远的群山侵袭而来,弥漫着血腥味的孤风森冷, 由于彼此的首领不在,始终对峙着的人与鸟们同时松了口气。
林琼快步走来,看见许潮破裂的嘴角与脖子上的伤痕,惊慌道:“老大,您怎么受伤了,是那鸟干的?”
许潮触了下自己渗血的侧颈,“没事,拿点药来给我。”
林琼赶紧吩咐医疗兵去取, 攥紧拳头,看向西山的石门。
石墙上的闸门处, 弥诃斯高高站在那里,翅膀融入夜色,正远远监视他们。
“老大,不如我们……”林琼恨恨地蹙眉, 比了个斩杀的手势。
许潮掀起眼皮, 面无表情地瞧他。
“……”
突然感受到一阵刺骨寒意的林琼立刻收回手。
许潮道:“通知所有人,清点战备, 即刻返程,回首都。”
回首都?
他这话一出, 周围的人类士兵都看了过来,少部分人长舒一口气,更多的人则不解。
为什么要回首都,他们已经离此行的目标近在咫尺了不是吗,现在回去,岂非功亏一篑?
“长官, 我们的炮组还能再战。”一旁,负责传输信号的炮组兵道,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林琼一个严厉眼神制止了。
意识到自己正在质疑许潮的判断,炮组兵脸色一白,刚要道歉,就听许潮道:“不必。”
“老大,我这就去传令。”
林琼道:“我们要趁夜出发吗。”
“先去最近的营地休整到天亮。”许潮摇头。
夜里行军风险过高,既然不能借猛禽领地的屏障休整,最好就是避开陆行种,回到他们自己的营地。
“是。”
——
人类开始行动了。
弥诃斯站在闸门上,身为猛禽,他的目力超乎寻常,山顶的探照灯驱散了黑暗,他看见全副武装的人类士兵向丛林走去,许潮说完话后,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回头看去。
他的目光沉默忧愁,无声地穿过丛丛鸟影,精准落到弥诃斯身上。
在弥诃斯的记忆里,莱斯永远是噙着散漫笑容、一肚子坏水的模样,金瞳像融化的蜜糖,说着些令鸟羞耻的话,而非如今这样。
挺拔的人类立在刺目白光中,霜色的头发沾着血珠,唇角因开裂而殷红,颈部横贯着交错的条状伤痕,一圈一圈,淤血明显,触目惊心。
这都是他干的。
弥诃斯蹙起眉,指尖微抖,或许是对方的目光直白,他竟隐隐感到刺痛。
他刚才竟有那么用力?
“去拿一瓶外伤药来。”弥诃斯看向身旁的战鸟,忽然开口。
战鸟从最近的药箱取来一瓶药粉递给弥诃斯,“首领,您受伤了吗?”
“我还好。”
战鸟长出一口气,疑惑:“那您要外伤药做什么?”
“我……”
弥诃斯握住药瓶的手一紧,愣住了。
就在这时,人类发出了集合的召令,尖锐的哨声响了两声,许潮背过身,向着深黑的夜色走去。
弥诃斯紧紧攥着手中的药瓶,目送对方消失在猛禽视野的极限,很快,山头的白光一个个消失,属于人类的踪迹彻底消弭在密林的夜晚,仿佛从未出现,猛禽领地恢复了以往的宁静,只有遍地被烧灼过的土地证明这里曾爆发过激烈的战斗。
夜风轻柔,吹散蒙蔽着理智的灰尘,拂过弥诃斯近乎僵硬的身躯,在经历了一连串的背叛、欺骗与死斗后,强大的猛禽领袖一晃,如山岳崩毁,猛地躬下身去,吐出一大口血。
强烈的闷痛从胸口溢出,堪比冰河破裂,春汛凶猛。
周围的战鸟被他突如其来的异状吓到,纷纷飞来,把他围起,叽叽喳喳地喊着要他撑住,喊着医鸟快来。
耳膜刺痛,大脑发出嗡鸣的杂音,滋滋电流声交错,弥诃斯眼前一黑,在极端的苦痛中后知后觉。
【永不踏入密林。】
这承诺透支了足以贯穿漫长一生的信用,意味着他与许潮此生不会再见。
此生。
多么沉重的字眼。
他要教育族鸟、保卫领地、忍受未来两万夜的不休煎熬,衔着苦果,迎接每一个灰白无光的黎明,直至死亡。
或许,这就是他爱上人类的惩罚。
——
在离开猛禽领地后的第十三个白天,许潮的部队回到了帝国首都,万盛京。
庞大的城池被卫星堡垒拱卫,安装着炮塔的高墙被彩带装点一新,指挥官出征凯旋,全城轰动。
十米宽的红毯从城门铺到皇宫,军队与大臣分列两行,乐团奏歌,民众夹道喝彩,许潮坐在缓慢前行的动力车中,淡然的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充满狂热、憧憬与爱慕的脸。
这座由抗争铸就的城池如一头年轻的雄狮,正展露自己的臣服与恭顺,向王致意。
车开进皇宫,停在许潮的殿前,长途跋涉的士兵们被给予了长达两个月的假期,他们欢呼着解散,许潮则走进自己华丽的宫殿,身后跟着一众战战兢兢的大臣。
他不在的日子里,他的宫殿依旧被打扫得纤尘不染,无人敢怠慢,许潮解开身上沉重的披肩,递给侍者,坐在靠窗的软榻上,往外一瞧。
花园里的鳄鱼从水面探出头,幽绿色的眼睛像宝石,察觉到主人的回归,懒懒地拍了一下尾巴。
“谁把它喂胖了,这还能游动吗。”
许潮支着下巴,不咸不淡地开口,话音一落,站在最右侧的宫司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抖着嗓子道:
“长官,是我们饲养不力,请您责罚。”
“扣一个月功勋……”许潮说完,又在一众大臣疑惑的目光下丝滑改了口:“薪水,让它瘦回去。”
“是。”宫司战战兢兢地叩头。
一旁,侍者恭敬地端上茶点,将许潮喜欢的点心挨个来了一份,三十二个碟子铺满桌台,每一道都是现做的。
许潮拄着下巴,慢条斯理地吃。
人类食物吃起来就是放心,他不需要担心自己哪一口下去就看见一条还在蠕动的虫子,这点是比猛禽领地好上不少。
各个大臣跪在他脚下,挨个汇报最近首都与帝国内部的情况,帝国内政体制基本沿用前代制度,军事指挥官、内政大臣、司法裁决官分立,共同效力于王室,但不同的是,许潮建立帝国后拒绝登基,帝位空悬,大臣们再三请命无果,只能心照不宣地向许潮汇报政务。
出征将近三个月,帝国内部平稳,虽然有些小麻烦,但总体无碍。
许潮花了两个小时听完大臣们的汇报,吃过下午茶,结束了这次汇报。
人呼啦啦离开,偌大的宫殿顷刻死寂。
许潮拄着下巴,面无表情地看向四周。
这座宫殿雕梁画栋,极尽奢靡,珠翠华贵,织物柔软,为了讨他欢心,他的文务大臣将全天下的宝贝都搬到了宫殿里,灯光一开,流光溢彩,处处透着人造物的冰冷,就像一个大型的黄金棺材,将他的一生都框定在了此处。
或许,他该在宫殿里养几只鸟,不是那种供人欣赏把玩的团鸟,而是更凶猛的种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