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在弥诃斯家的起降平台落下, 又被猛禽小心翼翼地叼放到地板上,许潮终于长舒一口气。
温暖的灯光亮起, 空气中满是令人安心的干燥气味,许潮习惯性地走向自己常坐的书堆,却被弥诃斯勾住后脖领扯了回来。
“怎么了?”他问。
“还能怎么了,过来,处理你的伤。”弥诃斯轻声训他。
许潮哦了一声,亦步亦趋地跟着对方。
弥诃斯勾来凳子,让许潮坐好,转身打开柜子, 拿药箱,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叫珀尔托这个医鸟来看看, 便听身后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
什么动静。
难道他这么久没回来,家里进小虫子了?
弥诃斯疑惑地转身,然后,就看见令他双眼发直的一幕。
坐在凳子上的许潮正垂着头, 在解自己的皮铠。
墙壁上的琉璃灯很亮, 那盏是弥诃斯一个月前新换上的,光线从剔透的灯罩射出, 将俯首摆弄皮铠扣子的雀鹰完美笼罩,给对方镀了一层温润曛黄的华彩。
他静静坐在那里, 姿态安适而闲散,双腿随意伸着,由于解开了胸口与肩头的绑带,深棕色的皮铠微微折落,露出块垒分明、痕迹利落的肌肉。
他的身体线条并不夸张,带着真正在战场上舍命拼杀而留下的矫健和贲张, 或深或浅的伤疤在光下如同细银色的缎带,不均匀地分布在他的肩头和腰腹,那些痕迹大多时候都被绷带遮盖,如今赤条条裸.露着,在弥诃斯的视网膜上留下灼烧般的痕迹。
猛禽的眼珠像被刺到了,他眨了下睫毛,就这么一会功夫,莱斯便脱掉了整件皮铠。
保暖的羽绒肩披遮在左手臂上,可供观看的区域多了腹肌,光影漏成一片片深浅不一的水洼,就像绘画时刻意保留的暗部阴影。
他静静地呼吸,肌肉就跟着舒张,没过几秒,察觉到弥诃斯的视线,对方便抬起了头。
那对金眼珠望过来,里头酝酿着一个问句。
【可以开始了吗?】
“……”
那一瞬间,弥诃斯忽然发觉与莱斯相比,领地里畅销杂志封面那些被鸟追捧的雄鸟们——所谓‘神鸟的爱子’、‘稀世难求的俊鸟’,也不过是对方发梢沾染的一缕尘。
“把衣服穿上。”
弥诃斯低下头,很忙地翻找着药箱,硬邦邦地道,声音听上去很艰涩,仿佛在竭力忍耐什么。
许潮歪了下头,银发跟着晃,眼梢蔓延不明显的笑意。
“弥诃斯,我胸前有抓伤。”
“我看得见。”
弥诃斯深吸一口气,答道。
“你抓的。”
“我知道。”
“把衣服穿上了,你怎么给我上药?”许潮问。
弥诃斯:“……”
“珀尔托给我上药的时候可没让我穿上,弥诃斯,你的医术不会把我越治越坏吧?”
许潮弯着眼睛,揶揄道,口吻听上去柔软,实则刁钻,视线逡巡在弥诃斯的身影上,一寸寸挪。
他的话每落一句,游隼的身体就僵硬一分,到最后,站在药箱旁的弥诃斯俨然一尊猛禽雕塑,
长发垂着,遮住了小半张脸。
许潮弄不清对方的表情,心痒痒的。
他咬住牙关,垂下睫毛,遮住眼底因为好奇而翻滚的晦暗目光,百无聊赖地搓磨着手指。
真想走过去拨开弥诃斯碍事的头发看看,会不会是那时沉浸又迷离的表情?
……
应该不会吧,毕竟,弥诃斯是只很要面子的鸟。
……
过了很久,站在药箱前的弥诃斯发出了更大的噪音,在箱子里乒乒乓乓找东西。
“弥诃斯,你不扰民吗?”许潮脚跟拄地,前后晃悠着凳子,好奇地问。
弥诃斯拿起几个瓶子,大步流星走过来,背后的翅膀绕过来,在许潮脑袋上一拍,板着脸道:“再说话,我就用止血胶带把你的嘴粘上。”
“……好凶。”许潮做了个口型。
弥诃斯瞪他。
许潮微微一笑,从懒散的姿势换成挺直坐着,顷刻间,距离拉近,他坐着,弥诃斯站着,脑门正好抵在对方胸口,这个角度,弥诃斯一低头就能看见对方头顶的银色发旋,和布满伤疤的开阔肩膀。
事实上,这是弥诃斯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对方的身体,饶是他,也忍不住怔愣与惋惜。
雀鹰身上的伤口,比作为猛禽首领的他还要多。
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无法愈合如初,在这具年轻强健的躯体上留下了永久的创伤,他的右下腹有一道一指长的蜿蜒增生。
弥诃斯被那道伤痕吸引了目光,忍不住问。
“这里是怎么回事?”
“这?”
许潮扫了一眼,“一次意外。”
“什么意外?”
“……”
许潮抿了下唇,露出漫不经心的笑,“首领,你要鸟口普查吗?”
弥诃斯舔着自己的齿列,知道对方这是不想回答了。
对莱斯身上的伤痕,他是有些好奇,但没到刨根问底的程度,因此,他转过脸,默默拿起瓶子里的创药。
看莱斯现在的样子,能跑能跳能说话,肋骨的骨折程度应该没有影响到呼吸功能,胸壁支撑完好,因此,最好的治疗方法只能是外敷草药,以及静养。
至于内伤,适配的药物就多很多了。
他打定主意,心里异样的旖旎心思被年长者的怜爱与惋惜压过,把药倒在药膏贴纸上,缓一会,按了下对方的肋下。
“疼。”许潮吸了口气。
“还有哪疼?”
许潮想了想,又给弥诃斯指了几处。
“坐直了,要是贴歪了药效不好,我可不负责。”弥诃斯道。
他小心翼翼地给许潮贴上药贴,盖住疤痕,东一块西一块,转眼间,对方就像一只破破烂烂又缝缝补补的鸟偶了。
弥诃斯直起腰,端详片刻,发现自己贴的似乎有点紧了,以至于对方一呼吸,药贴就皱。
就这样吧。
揭下来重新贴的话,莱斯指不定又要闹,弥诃斯想。
他转过身,准备给莱斯捣鼓内服的药,忽然听对方开口。
“差不多六岁的时候。”
弥诃斯握着药杵的手一顿,忍住了看过去的动作。
许潮靠着墙壁,又恢复了之前懒塌塌的模样,他小幅度翘着凳子,注视着自己的影子前后摆动,一会紧紧贴着弥诃斯的影子,一会又分开,话音倒是平淡而冷漠。
“还记得吗,你以前问过我有没有亲鸟,我告诉你,我有一个母亲。”
“嗯。”弥诃斯心中一动,他知道,主动提起这种话题、直面过去的创伤,对亲历者来说通常需要相当的勇气。
他语气放软了一点,犹如一个循循善诱、鼓舞幼鸟的领袖。
“你说,你不记得她是怎样的鸟了。”
“……”
许潮沉默良久,道:
“……我其实记得。”
他的口吻十分平静,就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她是一只柔弱但坚强的鸟,听说以前是某个……某个首领的女儿,后来领地覆灭,被流放成罪奴,她并不是我的亲鸟,我只是她捡回来的畸形鸟。”
“从我记事起,她就带我住在一个破烂但隐蔽的棚屋中,门前有一条浑浊的臭水,周围游荡着形销骨立的犯罪者。
日子很苦,但她的脑子精明,手也巧,靠着给有钱鸟做活计维生,攒下了一笔不小的储蓄,足够我们离开那座营地,到更偏远但安静的地方生活。”
听到这里,弥诃斯心里咯噔一下,迟疑道:“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
“……”
房间中有一瞬死寂,连呼吸都凝固住了,好在,许潮似乎没察觉到气氛的异样,继续道:
“她很机敏,将棚屋的入口掩盖在一处废墟板下,我们藏了两年,但后来,曾被她救济过的一对母女出卖了她,犯罪者盯上了我们居住的棚屋,杀了当时生病的她,洗劫了她的积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