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诃斯没有把握,但这个答案十分重要——如果敌鸟依旧徘徊在猛禽领地,那么,莱斯便是弥诃斯掌握的最后一颗能钓出敌鸟的浆果,一个恰如其分的诱饵。
事到如今,他们必须铤而走险,孤注一掷。
敌人近在咫尺,这是最后的机会,但代价是莱斯将面临严重的危险。
许潮抬头看他,额发柔软地搭在眉前,周身缭绕着属于弥诃斯的干燥鸟羽的气味,一笑。
“怎么了,很惊讶吗。”
弥诃斯闷声没答,他不舍得利用莱斯,如果不是情势已经紧迫至此,他绝不会放任任何一只鸟深入危险。
许潮弯起眼睛,“弥诃斯,我说过,除了相信你,我别无选择,无论你想做什么,有多少不能告鸟的考量,我都可以答应你,更何况,我喜欢你。”
弥诃斯一怔,心突然被揪了一把。
世上有着最英俊容貌的鸟正惫懒地靠在营帐上,笑意如水中化开的月光,带着缱绻的意味,平淡地说着令鸟动容的话,倾诉衷肠。
“莱斯,我保证你能平安无事。”弥诃斯斩钉截铁道,“我不会拿你的生命开玩笑。”
许潮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转而道:“不过,为了我的鸟身安危,弥诃斯,我要一个答案。”
“什么?”
“我想知道,过去的燕隼领地是怎么覆灭的。”
“……”
空气一时静默,弥诃斯垂下头,正在考量,许潮习惯了这样的静默,百无聊赖地等待,没过一会,出于某种利用对方作为诱饵、将鸟置于险地的愧疚,弥诃斯开了口。
“你应当知道,一直以来,陆行种与空行种各居领地,互不侵犯,但情况在三十年前急转直下。”
“因为一场罕见的天灾,北部陆生种南下扩展领地,他们有着强大的掠夺性,血脉天赋中的狂化使他们有着相当的战争狂热,首当其冲的是最北部的冕雀领地。”
“冕雀?”
许潮心中一动。
如果他没看错,当时引他去香料场的、叫摩音的鸟,不就是冕雀吗。
“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并不想仅凭种族便揣测一只鸟,但……”
弥诃斯含混不清地说着,几秒后,扯回话题。
“冕雀并不擅长战斗,只一日,阵线便被尽数摧毁,冕雀首领在急战中请求增援,当时,除了最北部的苍鹰领地刚失去了首领,群鸟无首,无法提供支援外,其余领地都派出了军队前往支援,起初,冕雀领地被成功夺回,战况也趋于稳定,但某天……阵线崩溃了,北部陆生种一路南下,入侵到了燕隼领地的北山关隘,也就是现在亲卫营本部据守的那道隘口。”
弥诃斯平缓的声音回荡在黑暗的营帐里,带着一种陈述历史的沧桑和沉重,三言两语带过惨烈战况与一个领地的覆灭。
“在那场领地保卫战中,作为当时燕隼领地的盟友,雀鹰领地的首领撕毁契约、临阵脱逃,我们孤立无援,最终前代首领梵修与七成战鸟战死在北山隘口,只剩下少数老幼,燕隼领地当时名存实亡,至于猛禽领地,是在我继任首领后建立的。”
许潮垂着眸,一哂:“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答应雀鹰领地的求援,他……不,我们曾背叛过你们,不是吗。”
“……”
弥诃斯沉默片刻,缓缓道:
“加里曼也曾问过我这个问题,他一直对雀鹰领地很有意见,倒不如说,没有鸟能仁慈到与背叛者握手言和,即便我也是如此,可丛林里没有那么多绝对的是和非。”
“燕隼领地覆灭后,前代雀鹰首领死于仇杀,接替他的是萨科,他与他亲鸟的性格十分不同,我们曾在冕雀领地的前线共同战斗过,他是一只优秀的工匠鸟,谨慎,妥帖,厌恶纷争,但并非果敢善战的领袖。
在猛禽领地建设初期,他支援了我们大量的矿石、木材、食物与书籍,因此,无论他的行为是出于愧疚还是善良,他都是一个值得保持友好关系的盟友。”
“死于仇杀?”
许潮眯起眼:“找到凶手了吗。”
“没有,是中毒致死。”弥诃斯摇头。
中毒。
他记得,摩音也尝试过给他下毒,但他并非空行种,毒对他收效甚微。
许潮追问:“冕雀领地……”
“冕雀是培育了最多医鸟的领地。”弥诃斯不等许潮问完,便道。
他这么一说,空气一阵静默。
许潮思绪急转,思考片刻,蹙眉看向弥诃斯,“冕雀领地的阵线为什么会突然崩溃?”
“我……我不清楚。”
“……”
许潮是一个善于说谎的人,支配谎言对他而言如臂使指,因此,他一眼就看出了弥诃斯的回避,只不过,他不打算追问。
他己有判断,不必再借弥诃斯之口获取更多确证。
“我明白了,谢谢你愿意告诉我领地的秘辛,我会守口如瓶。”
许潮笑着道,该问的都问完了,他丝滑地躺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置,金眼珠像融化的蜜糖,自荐枕席。
“弥诃斯,要来睡觉吗?”
弥诃斯眨了眨眼,“不必,我睡在这里就行。”
许潮笑着道:“弥诃斯,我明天就要去完成危险的任务了,如果遭遇什么不测……”
“闭嘴。”
弥诃斯顿时道。
“所以我今晚想和你一起睡。”许潮道。
“……”
弥诃斯不情愿地盯着笑意吟吟的许潮,总觉得对方的笑容狡猾又刺眼,却只得纵容,良久,他鼓出一声无奈的鸟叫,抬起爪子,来到许潮身侧,重新蹲下,变成毛茸茸的鸟球。
与其赤着上身以人形和对方躺在一起,不如保持原态化,虽然依旧是没穿衣服,但没鸟会介意一只鸟浑身赤.裸。
“睡吧。”弥诃斯催促。
许潮闭上眼睛,侧过身,搂住了弥诃斯的一只鸟腿,像是生怕他跑了。
弥诃斯:“……”
实际上,许潮还可以搂得更紧一点,但当他意识到弥诃斯很紧绷时,他退让了。
他不清楚原态化的鸟类有没有膝跳反应,在这个来之不易的夜晚,他并不想被对方蹬出木巢。
【作者有话说:】
感谢梲兮的手榴弹;感谢奶酪焗虾青桔烤银鱼、檐下听雨、Mimoo、梲兮、幽浮(被控控吓死版)、屿川、蓝色的嬷莓、晚来天欲雪^v^、蓝的地雷。
第56章
弥诃斯永远不会忘记梵修死去的那天。
血汇成的河流染红北山脚下的洼地, 空气中飘散着尸体腐烂时的腥味,弥诃斯掠过被焚毁的荒凉土地, 用力向北山飞去。
那座从他幼时起便屹立的山脉淹没在火红的晚霞里,关隘旁的树枝挂落着密密麻麻的羽毛,誓死捍卫故土的战鸟们个个英勇顽强,曾反复在这里起降、冲锋,直至死去。
任何史诗都不足以形容这场战役的惨烈,猩红的血河宛如大地的裂口,撕开每一只鸟的心灵。
他们已经失去了多少同伴?弥诃斯不敢细数,昨天还在同一堆篝火前闲聊的同伴第二天就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即便他们气血早已燃尽,锋利的爪子还弯曲着, 试图抓碎陆行种的尖牙。
残破的营帐倾倒在泥土里,属于燕隼领地的旗帜被凶悍的兽牙撕扯,却依旧在血红的晚霞中屹立,战鸟们俯瞰着尸首遍布的原野, 悲怆地仰起头颅, 发出愤懑的啸叫。
他们又一次阻止了陆生种进犯的脚步,维持住了这岌岌可危的局势, 心中却依旧悲戚。
这一次他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将入侵者赶出家园, 可下次,下下次呢?
他们能每一次都获胜吗?
就在这时,一道尖利的鸟叫劈开了充满阴霾的气氛。
“打扫战场,抢救还活着的战鸟,如果见到活着的陆行种要立刻示警,不要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