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鸟纷纷抬头, 队首的游隼发出清晰的指令,由于刚成年,他的羽翼还不如成鸟那般坚硬丰满,但目光炯炯,威严赫赫,顷刻扭回了略显低沉的鸟群。
“是,队长!”
“加里曼,你去西边,我去北边,万事小心,首领不知去向,我们不能落入陷阱。”
“我知道,咳咳。”
“你的伤怎么样了?”
“都缝好了,不要紧。”加里曼略显吃力地飞在空中,气愤道:“要不是你拦着我,我就去前线了。”
“谁让你在夜袭的时候就被豹子咬伤了翅膀,我不拦着你,你难道去送死?”弥诃斯板起脸。
“你。”
加里曼不满,“弥诃斯,你非得现在训我吗,这里可是战场。”
“知道是战场你就不该说气话,行了,你不要再往前走,北山隘口很可能有埋伏,你留在这里,确保我们的后路。”弥诃斯强硬道。
加里曼想反驳,奈何有心无力,他能随队飞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如果要他战斗,他或许会给弥诃斯拖后腿。
“那你一定要找到首领。”
“我知道。”弥诃斯点头。
他飞过领地,日暮时的北山刮着阵阵带着血腥味的阴风,令鸟的翅膀毛湿漉漉地粘连在一起,很不好受。
他落到指挥帐前,就地翻找,一无所获,遂在天空盘旋,一边给其他战鸟放哨,一边寻找首领梵修的下落。
或许是上天眷顾,几分钟后,弥诃斯飞过堡垒的废墟,在巨石下发现了一片带血的布料——那是加里曼在工匠课上制作的披膊,梵修视作宝贝,不嫌弃自己的鸟崽手艺稚嫩、做工粗糙,一直戴在身上。
弥诃斯心中一震,立刻俯冲,变成人形,奋力抬起巨石,指腹被石头的尖刺划破,血汇到了地上一滩已经半凝固的棕色水洼里。
“不。”
弥诃斯眼皮一跳,使尽浑身力气,终于掀起了巨石,石头下露出梵修奄奄一息的脸。
“首领!”
弥诃斯跪在地上,眼前的惨状令他几乎失语。
梵修被压在巨石下,半边身子被巨大的兽口咬穿,翅膀断折,糜烂的血肉被皮铠遮盖,一向慈祥的脸变得灰败,充满死气,瞳孔视线涣散,在勉强听到弥诃斯的声音后看过去,他已经无力转动头颅,只能小幅度移动眼珠,费尽全力,才看清弥诃斯的轮廓。
“弥……诃斯?”
梵修的嗓音模糊,带着一点庆幸与更深重的遗憾。
“您再坚持一下,我这就叫加里曼和医鸟过来。”
弥诃斯抽出腰间的止血瓶,撒上药后,用力按住出血点,正要抬头,就被梵修扯了一下。
“别叫他。”
梵修的嗓音虚弱,近乎恳求道。
“怎么能不叫他!”
弥诃斯嗓音颤抖着低吼,垂着头,漆黑的眼珠被泪水浸润。
“就算是最后一面,他也得来见您。”
梵修张了张嘴,气若游丝道:
“你听我的,他是我的幼鸟,我最清楚他的脾气,我不能以现在这副样子见他,我不想……让他永远活在仇恨里。”
他看向弥诃斯,满是血污的手掌被对方接住,一丝温热从皮肤处传来。
梵修满眼不舍道:“弥诃斯,你的成年礼,我好像还没来得及给你过。”
“我不在乎,首领,你别说话了,我去找医鸟。”弥诃斯低下头,哽咽道。
“弥诃斯,我就快死了,死之前,我有话对你说。”
梵修握紧弥诃斯的手掌,咳出一大口血,他靠在游隼的怀里,生命力飞速消逝。
“我是一个无能又贪婪的首领,我做了很多错事,我对不起塔托,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冕雀,我的下场罪有应得,但燕隼领地不该蒙受此难,你们是无辜的。”
梵修老泪纵横,“弥诃斯,我本不想让你来做我的接班鸟,我知道利用你的感恩来捆绑你的一生是多么自私,可我别无选择。加里曼性格急躁,一旦被仇恨裹挟,他一定会穷兵黩武、寻求扩张,我们……空行种不能再割据内斗、重蹈覆辙了。”
“弥诃斯,我求你原谅我,接替我,替我管教加里曼,保护好这片领地。”
弥诃斯的眼泪滚了下来,将额头靠在梵修的头发上,“首领,这里是我的家,加里曼是我弟弟,就算你不说,我也会保护好这里,你不需要求我。”
不知何时,他已经长得如梵修那般高,再不是过去被对方叼在嘴里甩来甩去的幼鸟了,可如今对方的额头冰冷,眼珠染着稠血色的红霞,神色了无生气。
梵修抬起手,轻飘飘地抚摸弥诃斯的头发,逐渐阖上眼。
死亡的逼近带来一种空茫的解脱,无尽的懊悔像是毒水,从这具千疮百孔的皮囊里流出,梵修哽咽着,呓语道:
“我与雀鹰出卖了塔托,以为能就此得到冕雀的遗产,可机关算尽,被侵吞的只是无数生命,现在就连你们,我也保护不了……”
“……”
“到头来,最愚蠢的鸟只有我,塔托,你的诅咒这就应验了……”
弥诃斯抱紧梵修,他的臂膀已经足够令对方永久安枕,夕阳的余晖如同轻纱,覆盖在他的脊背上。
他跪在废墟里,捧着一只年迈的蠢鸟的悔恨之心,直到加里曼飞来。
“弥诃斯!”
——
“弥诃斯。”
有什么东西在推他,持续不断地呼唤。
“弥诃斯,醒醒,有鸟……”
弥诃斯脑袋埋在翅膀里,纷乱的梦令他心烦气躁,他叽叽了一声,伸出鸟爪,朝着某个方向踹去。
他出爪精准有力,果断踩到了什么,那骚扰他的嗓音先是吸了一口凉气,而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营帐里恢复安静,易于入睡。
弥诃斯在木巢里拱了拱,鸟的体温本身就高,无需寻找热源,他迷糊了几秒,脑筋忽然慢半拍地跳了一下。
刚才好像有鸟在叫他,是错觉吗?
出于保护其他鸟的本能,弥诃斯立刻从困倦中脱离出来,他在自己的背羽里打了个呵欠,伸出头,鸟眼睛还没睁开,就听营帐外传来鸟落地的声音。
他猛然惊醒,这一觉睡的很好,营帐内又黑,他没注意到现在已经是早晨,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珀尔托潇洒地撩开帐帘,中气十足、精神充沛地道:“首领,我带着医鸟来……来……”
他一步跨进营帐,阳光从外侧探入,在家具上印下一条刺目的光带。
耀眼的光芒尽头,许潮正狼狈不堪地坐在地上,一条胳膊搭在木巢边缘,捂着自己的后腰直蹙眉。
巢里,面无表情的猛禽刚醒,羽毛睡得乱糟糟,正歪着脑袋注视珀尔托。
刚赶到西山,还不清楚此间形势的珀尔托一顿,目光在这堪称混乱的营帐里绕了绕,语气陡然拔高:
“莱斯?!”
“你怎么在首领的营帐里?”
许潮垂着眼,在揉自己被鸟蹬过的脊椎,唇角一扯,直接装死。
他好心提醒弥诃斯有鸟来,对方非但不领情,还大爪一开把他踹下了木巢,这个仇,他是一定要报的。
眼见着许潮不答,弥诃斯无法,为了不让珀尔托往更糟糕的地方猜想,只能自己硬着头皮解释。
“他来找我汇报工作。”
珀尔托狐疑,“首领,我们有什么工作是要在木巢旁边汇报的吗。”
弥诃斯:“……有的吧。”
大概,或许。
珀尔托恍然大悟,悄悄瞥了许潮一眼,又看向弥诃斯,语带惊喜:“首领,那以后我也可以到您的木巢旁边汇报工作吗?”
弥诃斯:“……”
这是什么要求。
他蹙着眉,心中权衡了一下,此时此刻,如果拒绝的话,会有厚莱斯薄珀尔托的嫌疑,随即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