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光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这都多少年了,老子早就记不清那老妇人的长相了!就只记得……”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流淌的河水。
船舱之外,船夫们夹带着号子的歌声一声高过一声。船桨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动着粼粼白光,映入他的眸中,如同一场纷扬的大雪。
“……那真是个,嗓门震天响的老妇人啊。”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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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本为祭祀之礼器。
那是千万年来的第一次,有凡人攀上绝巅,敲响巨鼓,不为祭神祈福,只为质问苍天,质问厚土,质问——己身。
“何为天?”
——生而慈悲者,为天。
“何为地?”
——死而归终者,为地。
“何为人?”
——生而孱弱,受天庇护者,为人。
“何为人?”
——死亦无声,受地容纳者,为人。
“何为人?”
——……非神非鬼,非妖非魔者,为人。
“何为人?!”老妇人的声音不曾停歇,仍在质问,“敢问诸神,还有何者为人?!”
苍天寂寂,大地沉沉。
被追问的诸神默然相视,眼中俱是茫然。
还有何者为人?
那些渺小如尘、只能仰赖神鬼庇护方得存续的生灵,难道这三句,还不够尽述么?
“不够!不够啊!!!”
天地之间,唯余老妇人纵声长笑。
她掷下鼓槌,扯开粗麻衣衫,露出干瘪的躯体与纵横交错的疤痕。
——“祭告诸神——生而孱弱者,可以血肉哺育后裔,以矛戈抵御外敌!”
她推倒巨鼓,撕碎华美饰羽,展示烙印的图腾与精心凿磨的纹路。
——“祭告诸神——死亦无声者,可为子孙铸刻铭记,为后人沿袭传承!”
老妇人一跃跳上倾倒的巨鼓,以这具瘦弱衰老的凡躯踏鼓而舞,歌声嘹亮。
“燧人氏燧星火,再问诸神——何者为人?!”
“身如弱柳,亦能志擎山岳者——为人!”
“命若蜉蝣,亦要薪火相传者——为人!”
“知其不可,亦愿为之不辍者——为人!”
“敬生畏死,亦可向死而生者——为人!”
“人者,非神非鬼,非妖非魔——”
她立在鼓上,白发在昆仑罡风中狂舞,枯瘦的脊梁骄傲地挺直,声如洪钟,响彻天地。
“人者——即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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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这番话,让诸神第一次正视人族。”
陵光回忆着,叹息了一声:“在那之后,天庭便生出了几派不同的声音——不用老子说,你也想得到。”
我颔首。
——无非是轻蔑凡人的狂妄,欲任由其自食恶果;惊异于凡人的孱弱躯壳中竟能迸发出如此胆魄,从而愈发心生垂怜;抑或认为凡人既然有此志向,不妨拭目以待,看他们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几番争执后,最终是星主站出来,提议给人族一个机会,让他们证明自身究竟有何‘非神非鬼、非妖非魔’的能力。”他省略了过程,直接挑重点说道,“若立刻撤去庇护,人族恐怕顷刻间便会被妖魔吞噬殆尽,来不及证明。故而,他提出了一个方法——将人族迁徙至最荒芜的西南之地,与妖魔二族隔绝,令他们有时间休养生息……”
我没忍住打断了他:“等等——诸神单独将人族迁走了?!”
“是啊,有什么问题?”陵光不解。
“……不算问题,只是跟我原先的猜测正好相反。”我有点尴尬,又很好奇,“既然并非是驱逐了妖魔二族,为何此界被称作‘人间’?”
“原本叫‘凡间’。切开后这一块只有人族,就改叫‘人间’了。”他随口答道。
“那‘妖域’与‘魔域’……”
“怎么,你觉得叫‘妖间’、‘魔间’更好听?”
“……明白了。”
玩笑开过,陵光正色解释道:“早在庇护人族之前,妖族与天魔已经跟天庭打了很多年,我等术法传承本就不同。而人族的修行体系最初由天庭传下,凡间三分后,这种区别更为明显,人间便沿用了‘三界’的叫法,妖魔二族则被称为‘两域’。”
这倒是很合理。
但还有一个地方让我很疑惑:“按照你的说法,三块凡间之中最荒芜的竟然是人间?不应该是魔域吗?”
锦煜曾经可是堂堂魔尊,在魔域甚至吃不饱!
虽然他的食谱和环境无关,但魔域的荒芜也是公认的!
陵光冷笑了一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人族迁走之前,妖魔二族向来联手对付天庭。人族迁走之后,他们反倒开始内斗,一直斗到不死不休。最终由诸神出手,将余下的凡间划为东、北二域,自此妖族与天魔也被彻底分隔。”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阴阳怪气地嘲讽道:“这几千年过去,人间和妖域都日益繁盛,怎么偏偏魔域就只剩了一地沙子?”
“……”
我看向锦煜。
小孩眨了眨眼,一把抱住我的胳膊:“哇,乌鸦神君说得好可怕哦!幸好我是人,不用吃沙子呢!”
我:“……”
从前那小畜生的下限就经常突破我的认知,如今这破孩子的演技也总能超出我的想象。
为了避免我当着陵光的面一巴掌拍在他的脸上,我急忙将话题扯回:“当年星主提议将人族迁走时,可曾提过其他条件?譬如……待人族壮大至可与另外两族相抗,便将人间与两域重新合一?”
“没有,星主的原话是‘若人族可证实己身无需庇佑亦能存续,诸位便当视其为与神、鬼、妖、魔同等之存在’。”陵光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复杂,“话虽如此,星主那时候也不看好人族,就……没提过日后如何。”
我愣了一下,此刻才切实地体悟到人族数千年前的处境。
那位燧星火前辈,竟能在那般微末之境中声震九天,为人族争取到与其他四族平起平坐的机会,着实令人钦佩。
“今时不同往日。凡间三分之时,人族不过十万之数,而今却已逾千万。气运之盛,神鬼皆避。”他语气感慨,“如今神明‘庇护’凡人,早已不再是‘施舍’。”
而是在亲眼见证了那一点微弱的星火如何成就燎原之势后,于好奇、困惑、钦佩乃至隐隐的敬畏中,甘愿伸出手,一同护持这燃烧了万千岁月、仍然灼灼不灭的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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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内静默了片刻。
我长长吐了口气,压下胸中激荡的心潮,将思绪拽回当下:“既然‘北玄’对魔域回归人间并无异议,那便意味着……星主虽然不曾明言,但确实动过将凡间重归一体的念头吧?”
“……此事说来话长,跟你也有关系。”
陵光皱起脸,活像是屁股下面突然冒出了楔子,坐立不安,眼睛也跟着挪来挪去,吞吞吐吐地说道:“其实……星主曾私下里找过我们,让我们……想法子多与你接触……”
我还以为他在纠结什么,摇头失笑:“这个我早就猜到了,只是没想到背后授意的人是星主。”
否则我一个刚飞升的不起眼小神,怎么会莫名得到四方神君的青眼?
从前陵光不提,我便没有过问。
不论起因为何,只要这份朋友情谊是真的,便足够了。
既然他现在愿意告诉我,我便顺势问出藏了许久的疑惑:“如此说来,当初我遇到‘北玄’,并非巧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