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北方战场之后,我亲眼见过执明每天有多少事情要处理,哪有那么多的闲暇时间蹲在别人后院,假扮许愿池里的神仙王八?
我曾经问过执明他当时蹲在那处池塘里做什么。
他编造了一个极其荒唐的理由,说那天是他们兄弟四人打赌,都变成本体,比谁能先骗到吃的。他听闻某府正在设宴,便顺着水游入府中,想偷拿些食物充数。不料刚从水里钻出来,就看见我蹲在水边洗蟠桃……
“我*!老王八果然使诈!老子就说他一只没毛没鳞的破王八,凭什么每回都能比我们三个先骗到人!!!”陵光拍案而起。
我:“……?”
这理由居然不是编的?!
锦煜趁机又一次抱住我的胳膊,天真地开口:“林神君,你说天庭那么‘繁盛’,明明你们都不用吃沙子,为什么还有‘某些人’到处讨饭呢?是不是因为他们的骨头太——唔!”
话还没说完,曾经也没少到处蹭饭的林神君已经死死捂住了他那张淬毒的小嘴。
这个心眼儿小到连根针都穿不过去的破孩子在我掌下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便顺理成章地往下滑,流畅地趴伏在我膝上,俨然一副被我强摁下去的架势。
我阻拦不及,飞快地瞥了陵光一眼。
陵光本来就看‘锦湆后人’不顺眼,只当他在放屁,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会,也没察觉出他的动作有任何不妥,急切地向我解释道:“老王八撞见你确实是意外,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你的神位是怎么得来的!星主是后来听我们提起你,动了让两域重归三界的心思,才让我们多与你往来!”
我原本还在暗自努力把小畜生往下撕,突然听到他这句话,着实懵了一下:“因为我而动了心思……?”
难道我的屁股除了能稳固朝纲,还能稳固凡间吗?!
那可真该封我一个‘尊臀神君’了!
“嗐,凡间最初是因为人族才分开,但三族各自发展了数千年,已经很难再重归一体了——尤其是魔域,人见人厌,绝对不能让它重归人间!”
以如今人族之盛,妖族亦不敢轻视,双方或可和平共处。然而天魔只知掠夺,不知节制,又被压抑多年,若放开魔域禁制,后果不堪设想。
故而,从上古存活至今的诸神普遍认为凡间三分已成定局。
可我偏在这个时候飞升了,且以教化之功补全了天道。
我明白过来:“……星主是认为,从此天魔一族也有了与他族共存的可能?”
“嗯。”陵光先是点头,复又摇头,“眼下还只是个想法。”
——天魔究竟能否被教化,要等到我的神位彻底定下才有论断。而在这之后,星主及其他上神才会考虑两域是否要重归人间之事。
“此事北玄必然知晓……但对于天魔而言,能够从他的心中找到一道缝隙便已经足够——那道缝隙便是‘星主曾考虑让魔域重归人间’。”我慢慢地说。
作为一个两度惨遭尊主所控的人,我太清楚它蛊惑人心的本事了。它可以将我对烬尘的担忧扭曲为救它的执念、让我替它取来傀儡,想必也能利用这一道缝隙,让执明以为是星主觉得重归的时机已经成熟,从而骗他执行‘星主’的命令!
前因后果至此终于明朗,我和陵光都是精神一振。
“接下来就是想办法让那老王八清醒过来了!”陵光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地问道,“你之前说你是怎么清醒的来着?疼醒的?”
“……”我迟疑了一瞬,“……差不多吧。”
原本安静地趴在我腿上的锦煜突然抬头,黑瞳直勾勾地看向我。
我心里猛地一跳。
……那句近乎玩笑的“被疼醒”说辞可以骗过别人,但骗不过身为天魔的锦煜!
有案桌阻隔,陵光没有注意他的异常,还在跃跃欲试地追问:“要疼到什么程度?要老子烧掉他半条命?还是把他抽得只剩一口气?”
上下两双眼睛一起落在我的身上。
我下意识伸手遮住了锦煜的眼睛,又反应过来应该捂住他的耳朵。但这样动作太大,肯定会被陵光察觉。我只好含糊地道:“不止是……因为疼。”
是因为在神思恍惚间,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被缚于神台之上、在诸神的沉默注视中受刑。
那种被一次次凿开血肉、钉穿骨髓的痛苦,与睁眼闭眼都能感知到、逃无可逃避无可避的无数视线,是我最羞耻不堪的记忆。
我宁可死,也不愿再承受第二次。
第80章
195
依循礼制,每年腊月都有一场岁终大祭。那是一年中最为重要的一场仪典,由天子率领百官前往北郊,祭告天地。
锦湆这位暴君从不拜鬼神,更不拜先祖,每年大小祭祀都是敷衍了事。礼部每次都要绞尽脑汁缩短流程,赶在帝王不耐烦之前完成仪式,且要想出各种办法,让仪式进行到帝王应行祭拜之礼时无人可见,免得被人发觉他连手都不曾抬起过一次。
他登基的第五年,这个秘密不知被谁泄露给了锦沐。我听说锦沐强闯书房怒斥锦湆的消息,匆忙入宫,却去晚了一步。锦沐已经被软禁入东宫“思过”,任何人不得见。我再转去找锦湆,一进门就看见他披头散发地站在狼藉的书房里喘着粗气,神色似是暴怒,又似隐隐含着委屈。
我不知他受了什么刺激,竟然连发冠都摔了。小心翼翼地走近,尚未开口,就被他一把拽过去,踉跄着拉扯进了屏风后面。
那天他疯得比平时还厉害,抱得尤其紧,差点让我喘不上来气。结束后我一时无力起身,便跪坐着慢慢拢起衣服,揣在袖中的奏疏不小心掉了出来——那恰好是关于岁终大祭的章程。他捡起来翻开,本来好了一些的脸色又沉了下去,狠狠将它摔回地上,还要用脚去踩。
那本奏疏是礼部上下耗费了十日心血才写成的,眼看即将毁于一旦。我实在不忍心,竭力劝说他不要拿公文撒气,结果非但没能救下奏疏,还成了损毁公文的帮凶,被他按在散落的纸页之间,一直折腾到将宣纸都磨碎了。
次日,宫里忽然传来旨意,要求礼部认真操办今年的岁终大祭,越隆重越好。
我还以为这是锦湆后补给我的“报酬”,心累地叹了口气,放下刚按照记忆重写到一半的奏疏,重新铺开了一份空白的宣纸。
仪典筹备了近两个月,是五年来最盛大的一场祭祀。最为难得的是,锦湆全程都十分配合,令我很是欣慰,以为是他经过锦沐的一番训斥,明白了礼仪的重要性,决心要痛改前非了。
直到在神庙里,他突然将我按在祭台上。
起初,我没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之后,便竭尽全力地挣扎。
绣着山河日月的庄重祭服被撕裂,随着贵重的礼器一同散落满地。我不住地怒骂哀求,疯了一样地踢打反抗。他有些诧异于我的反应,随即变成了恼恨,一只手便将我整个人拎起来,拖回祭台前。我拼命抵着边沿挣扎,他终于不耐烦了,干脆扯下神像上的披帛捆住我的双手,将我吊在祭台上,又掐着我的下颚,逼我仰头去看穹顶上绘制的满天神佛。
我不再说话。
那只畜生魇足后,硬是掰开我咬破的嘴唇,要我在天地面前亲口承认我是他的。
我不肯。
他怒极反笑,指节扣紧我的腰侧,哑声道:“好啊,那朕便做到爱卿愿意开口为止。”
神庙之中门窗紧闭,不见天日。神像与壁画皆在晃动的烛火中静默着,泥塑点漆的双目落在我的身上,无喜无悲。
我从不信神鬼。
被再度撕开的那一刻,我第一次祈求他们存在。
又祈求他们不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锦湆又一次撬开我已经咬不住的牙关,逼我出声。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咬住了他的手。
他神色阴郁,不顾手指鲜血淋漓,就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