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楚蚀骨灼心。我再也忍不住,呛咳着呕出一口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
锦湆突然怔了一下。
他下意识伸手擦去我唇边的血渍,抬头对上我的眼神,又怔了一下。
然后那双漆黑的瞳孔转动,看着我满身的狼藉和伤痕,以及祭台上深深浅浅的干涸血迹,眸中忽地露出几分茫然。
烛火燃尽,神鬼皆没入阴影。
一片黑暗中,他停下所有动作,慢慢地、紧紧地收拢手臂,将我箍进怀里,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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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神思混沌嘛,肯定需要,精神上的刺激,才能清醒过来。”我勉强笑了一声,竭力让自己表现得一切正常,若无其事地开玩笑道,“北玄有什么,宁死也不愿面对的,事情吗?说出来,吓唬他,也许就醒了呢?”
……不能让陵光看出我有哪里不对。
……绝不能让他联想到我是如何醒来的。
岁末大祭,诸神牌位皆供奉于天地神庙,南方神君亦在其中。
我神色控制得很好,陵光并未察觉,听我说完便自然地垂下眼,顺手从案上拾起一只茶杯把玩,若有所思:“哦……那老子可得好好琢磨……”
他没有追问。
我的心跳稍稍平复。
手掌忽然一动。
我瞬间绷紧手臂,僵了片刻,迟缓地感觉到掌心下温热的触感。我反应过来,慌忙松开手,锦煜的脸上却已经被我掐出了几道鲜明的红印。
“抱歉……我,走神了……”
他没有吭声,只是坐起身,隔着袖子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另一只手也在微微发颤。
这样不行。
会被发现的。
我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对陵光笑道:“你先想着,我去外面透透气。”
他仍然低头玩着茶杯,头也不抬,随意地应了一声。
我推开锦煜的手,起身走出船舱。
今日天气很好,阳光落在身上很暖。我找了一处能避开陵光和船夫们视线的地方,靠在围栏边,晒着太阳,吹着河风,渐渐觉出几分暖意,指尖的颤抖也慢慢平复下来。
……曾经我不信神鬼真的存在,认为那些泥塑木雕不过是人心的寄托。
而不信神鬼之人,在神鬼面前所能看到的,远比神鬼本身更多。
因此,在被压在祭台上撕开的那一刻,我看到了无数双眼睛——那是神鬼所代表的天地,是寄希望于神鬼的苍生,是神鬼映照出的己身。每一个存在都透过神鬼之眼,注视着跪在祭台上的那个人。
身为礼部尚书,却在最庄重肃穆的仪典上,沦入最耻辱不堪的境地。
身为臣子,既不能劝谏帝王敬畏天地,亦无法阻止其羞辱他人。
身为帝师,无法教导学生何谓礼义廉耻,反被学生肆意践踏。
所有我竭力想要掩藏的无力与卑弱,都被赤.裸地摊开,被天地神鬼所知晓,被百姓与自身所审视。那种恐惧,痛苦,羞耻,愧疚……令人宁愿死去,也不愿承受。
那场岁末大祭之后,我高烧昏迷了两日,醒来时看到锦湆坐在榻边。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便一口血吐在了他身上,然后又昏死过去。直到数日后才醒来,之后便断断续续地病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锦煜没有再折腾我,甚至很少见我。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他看我的眼神发生变化,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斥着恶意与欲念。
病好,便是转年的春祠祭,仍是由我主持。
我站在祭台前,对着神牌一字一句念出祝辞,没有错漏,也没有被其他人发现端倪。仪典进行到帝王行祭拜之礼时,神庙中只剩我与锦湆二人。那时候我看着他,掌心握住袖中的短刀,心中一片平静地想,如果他再在这里碰我一下,要么他死,要么我死。
他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安静地仰头,望向被供奉的诸神。
锦湆同样不信神鬼,我不知他在那一瞬间看到了什么。
我只知道,那是他平生第一次撩开袍摆,端正地跪于祭台之前,向天地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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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传来脚步声。
锦煜走到我旁边,没有紧贴着,而是隔着一段距离趴在围栏上,侧过头看着我。
那眼神像极了犯错的小狗,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神色,踌躇着不知该靠近还是远离。
我冲他招招手。
他一步、一步挪过来,试探着慢慢握住我的手,见我没有抽走也没有发抖,这才敢收紧手指,郑重地道:“是我的错。你可以把我扒光绑了,拎到他们面前抽!”
我:“……”
真这么做,丢人的那不还是我吗!!!
我被气笑了。
还不等我说话,他又凑过来一些,嗓音发哑:“林卿,错的是朕,不是你,你不要怕。”
我下意识地想要否认:“臣自是不……”
怕。
昔日的林修礼教导锦湆一年,竭力辅佐他两年,又与他纠缠了三度春秋。
却直至被彻底撕碎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原来如此无力,什么都未能改变。
不,是变得更糟。
那场暴行犹如一场审判,令他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失败——他付出了一切所换来的,是让一个原本仅仅是性情乖戾的少年,用六年的时间成长为了一名不敬礼法、肆意妄为、残忍暴虐的君王。
那些决心,那些隐忍,那些牺牲,就像是荒唐的笑话。
不信神鬼之人,往往只信自己。
可他连自己都不敢信了。
他怕了。
所以他握住了刀。
杀死自己,放弃过往的选择与付出,辜负所有的期盼与希望。
杀死君王,令私仇压过毕生坚守的大义,置黎民百姓于不顾。
无论怎样都好。
只要别再让他经受第二次那样的凌迟。
他承受不住的。
所幸,那个在寒冬腊月对他犯下最残忍暴行的人,却在转年春暖花开的仲春时分,当着他的面,为自己播下了一颗悔悟的种子。
而现在,那颗种子已经长成了一颗能够认识到自己过去做过什么、也愿意为之赎罪的人心。
正因如此,林修礼虽然仍会为那日感到痛苦,却终于有了回想与面对的勇气。
“……我的确很怕。”我有些艰难地承认,“那是我……最害怕的一次。”
害怕被人看见那不堪的姿态、无颜面对先帝与万民的期许;害怕唯独针对我一人、要将我磋磨殆尽的恶意;害怕无力挣扎、被一次又一次生生凿开的痛楚……
最害怕的,是发现自己的所行所为毫无意义,只会让锦湆心中那头凶兽继续堕落,直至一切无可挽回。
锦煜没有说话,只是慢慢俯身,环过我的腰。
少年人毛绒绒的发顶抵在我的胸前,体温透过衣衫暖融融地传来。他抱得很紧,却不带着任何压迫感,像是用自己的身体拢住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千山暮雪自极北苦寒之地而来,一路流过峰峦坎坷,几经险滩波折。南入清晏河时,已化作潺潺暖流,倒映着我们相拥的侧影,清润如酥。
“那些都已经过去。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怕了。”我揽住他的脊背,认真地说,“这次没有骗你,也没有骗我自己。”
春水温良,岁岁相赴。
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执手并肩,不负此生。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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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船舱时,陵光已经不见踪影。
一并消失的,还有那只被他低头把玩了半天的茶杯。
而案几上则多了一只圆滚滚的……小鸟?
那只小鸟不过半个巴掌大,通体火红,正叼着一张几乎能把它整个盖住的留音符,一见到我便高高昂起脖颈,扑腾着两只小翅膀蹦来跳去,示意我拿起符纸。
陵光清亮的嗓音从中传出:“老子突然有急事,先走一步,过几日再找你汇合!桌上的是老子的本命灵火,留给你护身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