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皱起鸟脸,蚕豆大的小脑袋瓜似乎想不明白我为什么对自己养的“小狗”区别对待,纠结了半晌,索性不再理会,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我的胸口,与先前陵光分给我的那缕南明离火相融合,努力地滋养着我魂魄上的缺口。
……想必这也是陵光离开前的嘱咐。
那只鸟看似大大咧咧,其实颇为细心。拍我的肩膀时会注意避开刑伤,我只提了一句的寻找养魂之术的借口他也记得,又怎么会没看出我之前神色不对?
无非是担心我忆及旧事、难以面对他,才找了个理由离开,让我有时间平复心绪罢了。
我感受着自胸前扩散的暖意,十分感动。
只是……如果他事后知道锦煜就是锦湆,而且我还帮着一起隐瞒他……
眼前浮现了陵光举起冒火大巴掌的恐怖画面。
我心虚地转开视线。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说不定哪天突然死了就不用说了呢,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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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萧寂已经熟练地把自己从茶案上抠起来。
他扁扁地抬起扁扁的头,问道:“老祖需要我守门吗?”
需要看住的那只小狗此时正躺在我的腿上,像护食一样牢牢抱着我的两只手,哪里还有守门的必要。我摇头:“不必了。”
他紧跟着问道:“老祖需要我带路吗?”
我:?
他怎么忽然这么积极?
我想起他上一次积极的原因,瞥了一眼自己的袖子,很是疑惑:“我没有把你放在纸人里。”
“嗯,这次我死了,连陪葬品都没有。”他点头。
我:“……”
之前在临渊镇,我明面上故意将他的身体留在凤辇上,暗中则在他身上藏了傀儡符,本是想等他被救走后借由他的五感来窥探尊主的言行。不过计划没有变化快,最终去救人的不是尊主而是执明,且后者对我太过了解,所有的追踪手段都被破除了。
若此时再冒险动用那张傀儡符,一旦被尊主发现,它必然会仔细检查萧寂身上是否还有其他手脚,那样便会暴露鹊华符的存在,得不偿失,所以我便一直没有再把他放出来。
可即便如此,也只是把他在袖子里关了两天而已!我的袖子又不是诏狱,两天应该过得很快才对。难道他从未独处过吗……
萧寂见我沉默,固执地再次开口问道:“老祖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吗?”
我有一点头疼。
大概是因为七情不全的缘故,萧寂一旦认定了什么事情就不会改变——譬如我不曾在他面前掩饰过自己身为神君的身份,他却至今仍在唤我“老祖”。而从他的表现来看,“有价值”与“不被关起来”这两件事在他心里怕是也划着等号。
这种观念无法在一朝一夕之间改变,我又不想再让他对我的“命令”产生误解,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思考片刻,终于找出一个让他留在外面的理由:
“给我讲一讲你和尊主的事吧,就从……你第一次遇到他说起。”
尊主在逃跑时都不忘带走萧寂的身体,必然有所图谋。我始终觉得他和镇北将军萧寒有关,而那场厉鬼袭击事件是一切阴谋的开端,其中还有不少谜团——比如尊主如何找到萧寒、又通过什么方式令厉鬼能够靠近天子,以及那位“上师”的身份等。
我并非武神,难以从正面击败尊主,便要在其他地方多下些功夫,才好帮到同伴。
泥偶很乖巧地跪坐好,张口答道:“三十八年前,我跪在刑场上等死。尊主出现,把我带走了。”
我“嗯”了一声,刚要问下一个句,忽然觉得不对:“三十八年前……?”
是了,俘虏萧寂的时候,他也曾说过自己给尊主当狗……呃,跟随尊主三十八年。那时候我没有在意,后来才得知尊主是二十年前逃出魔域封印的——这两个时间根本对不上!
“……你把那天发生的事,仔细说给我听。”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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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元年,刑场。
秋风卷起刑台上散落的草屑,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尘灰混合的气味。
刑台之上,行刑官展开卷轴,干涩的嗓音被肃杀的风声吞没,传入围观的人群中时,仅剩了些只言片语:“镇北将军萧寒……通敌叛国,其心可诛……证据确凿……”
“……判,满门抄斩!钦此——”
冗长而高昂的尾音消散在空气中,人群寂静无声。
下一刻,沸腾的喝骂与沉闷的擂鼓声一同响起。
刑台之下,蹲在囚车里的萧寂被声音惊动,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咬着肉包子。
包子是负责看守他的年轻狱卒买的。那狱卒不过二十出头,家中有个四五岁大的儿子,见这同龄的幼童也要被萧氏连累着斩首,不忍心他做个饿死鬼,便自己掏钱买了两个肉包子,趁人不注意偷偷塞进了囚车。
“你慢点吃……唉,还是快点吃吧。”狱卒站在囚车外,叹了一声,低声和他絮叨,“小孩,一会儿出了这车,你就闭上眼睛,有人会领着你走。你什么都别想,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乖乖听话……很快就能见到家人了。”
萧寂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答道:“我的家人都死了。”
狱卒噎住,半晌才道:“你这么小,知道啥是死吗?”
萧寂点点头,伸手比划了一下:“刀,砍下去,人流很多血,不动了,就是死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在描述杀鸡。
狱卒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他原本一直站在囚车前方,用身体挡住萧寂的视线,不想让他看见刑场的模样。可此刻看着这孩子清亮得近乎空洞的眼睛,忽然觉得这样遮掩也没什么意义。
“罢了,”他侧身让开,“就让你当个明白鬼吧。”
这里距离刑台有些远,看不清台上人的面容,只能看见一个身形单薄的妇人跪在那里。行刑官念完又一段罪状,刽子手挥刀——干脆利落的一声闷响,一颗头颅滚落在地。几名差役迅速上前用草席裹住尸体抬走,整个过程快得像在搬运货物。
没有击鼓鸣冤,没有慷慨陈词,甚至连一声哭喊都没有。台下原本激愤的人群也渐渐麻木,到了最后,刑场上只剩下风吹过草席边缘的沙沙声。它们一裹挨着一裹,密密麻麻地陈列在刑场一侧,从生到死都不曾开口。
——天子对萧氏极为忌惮,自抄家下狱起便将所有人单独囚禁,连行刑这一日都不允许相见。唯有此刻,这些草席挨在一处,才终于能够“团聚”。
萧寂看着那些草席,问道:“他们会被埋在哪里?”
狱卒本想编个谎,可对着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终究是含糊地说了实话:“……以儆效尤之后,再丢去乱葬岗。”
萧寂没有听懂:“什么是‘已经小油’?什么是‘乱脏缸’?”
狱卒没有解释前半句,只说道:“乱葬岗就是……城里所有枉死之人的归处。”
这一次萧寂听懂了。他肯定地点头:“那我可以见到家人。”
狱卒又叹了一声。
台上的鲜血越漫越远,台下的草席越摆越长。
很快,便轮到最后一人了。
来领萧寂上刑场的是个中年差役,看了看囚车里安静蹲着的孩子,问了一句:“你自己能走吗?”
他点头。
差役便没抱他,只解开囚车锁链,牵着他手腕往刑台走。
小小的孩子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差役的脚步。他有些吃力地一级级爬上台阶,穿过沉褐与鲜红交织的刑场。那座断头台几乎和他一样高。有人搬来一个小板凳,他便爬上去,学着之前那些人的样子,跪坐在凳上,侧过头,将脸颊贴在浸透鲜血的木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