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粘稠的,带着铁锈的腥甜。
萧寂没什么反应地枕在鲜血中,看着台下的一大片黑压压的发顶,眨了眨眼,忽然迟钝地“啊”了一声,说:“好高。”
从来没有人抱起过他。这还是他第一次居高临下,看到大人们的发顶长什么样子。
他听见身后的刽子手轻轻叹了口气。
行刑官的嗓子已经喊得沙哑。他清了清喉咙,最后一次扬声道:“萧氏幼子萧——”
嗤。
一支黑羽箭钉进他的喉咙,穿透血肉,阻断了话语。
天地忽然安静。
刑场上的所有人——差役、刽子手、监斩官、围观的百姓——同时扭过头,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根还在微微震颤的箭羽,眼睁睁看着它的冲击力带着行刑官踉跄后退,直至“嘭”地一声仰面倒下。
箭羽在一片死寂中笔直地指向苍天。
一个呼吸。
两个呼吸。
三息之后,一声嘶吼炸开:“有人劫法场——!!!”
台上台下瞬间乱作一团。监斩官仓皇躲到案桌后,差役们拔刀四顾,百姓叫喊着推挤奔逃。风声、呼喝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只有萧寂还安静地跪在小凳上。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突然热闹起来的刑场。好像只是一转眼,每个人都有事情做——抱头逃窜的,拔剑寻找敌人的,嘶声指挥调度的——唯有他无事可做。
于是他又趴了回去,脸颊重新贴上那块浸透鲜血的断头台,继续安静地等待着。
他等来了一阵如雷的马蹄声。
十几匹快马从街道两侧冲入刑场,马背上皆是身着布衣却手持军械的汉子,在为首之人的带领下,如那支箭羽一般穿透人群、钉入刑场。他们皆以黑布蒙面,一声不吭,默契地配合着挥刀劈开阻拦的差役。一队杀上刑台,另一队直奔刑台下方而去。
“他们要抢尸体——!拦住他们——”
刀光剑影在刑台上下交错。人群慌张地向两侧散开,骑手们冲至草席面前,猛地一拉缰绳,飞快地滚下马,两人一队抬起草席便往马背上绑。
萧寂平静地侧头看着他们为了尸体拼命的样子,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他便被人从小凳上一把拎起。
一个身材极为高大、赤足披发、面容俊美到妖异的青年抄起袖子擦去他脸颊上的血,急急地唤道:“阿弟——”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清萧寂的五官,愣了一瞬,脸色骤变:“怎么是你?!”
萧寂茫然地看着他。
台下有人嘶吼:“将军!禁军来了——!”
青年猛地回头——远处的街口冲出一队兵士,银甲反射着刺目的光,马蹄声如潮水般涌来。
他再看向刑台下方——这短短片刻,骑手们不过来得及绑上五六具草席。
“……弃尸!带头颅上马!”青年咬紧牙关,声音从齿缝里迸出,“我们走——!”
他拎着萧寂大步跃下高台,将他横放在马鞍前,翻身而上,狠狠一扯缰绳。马匹嘶鸣着调转方向,朝着城门冲去。
马蹄踏破长街,将刑场的血腥与嘶喊远远抛在身后。断头台也在颠簸中远去,再也看不见了。萧寂收回视线,看向紧紧咬着下唇、眼眶通红的青年。
“你是谁?”他问。
青年没有低头,眼睛始终注视着前方,只从胸膛里挤出一声低哑的嗤笑,开口道:“——”
风声急促,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趴在马鞍上的幼童只看到大颗的泪水涌出他的眼眶,又被迎面而来的疾风吹散,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湿痕。
201
我陷入沉思。
——按照萧寂的描述,那日劫法场的人身形面貌虽然与“尊主”一致,但身份更像是……镇北将军“萧寒”?
若真的是萧寒,他当年很可能没有身死,而是另有际遇。
那么,前年袭击天子的或许并非“厉鬼”——若萧寒也成了魔修,纵使靠近天子会法力尽失,一身武艺却仍可施展。只要他不顾反噬,的确可以凭借凡人之力刺杀天子!
我低头问锦煜:“你能看出萧寂的记忆是否被篡改过吗?”
他知道我在说正事,勉强收起对泥偶的敌意,摇头道:“这种术法很隐蔽,只有施术者本人能够分辨和解除。”说完,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被篡改者受术法限制,自身很难察觉。但如果有熟悉双方的人窥探他的记忆,便很容易发现违和之处。”
——就好比萧寂讲述的那个劫法场的“青年”。在他的认知里,那是“尊主”。可无论从其他人的称呼、还是那人的表现来看,分明就是“萧寒”!
这么说来,假如我有机会进入执明的记忆,怕不是会看到“尊主”率领诸神以周天星斗大阵封印魔域……
噫!
我把思绪从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想象中扯回,理了理思路,再次询问萧寂:“‘尊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让你助他完成‘大业’的?”
“两年前。”
……那正是萧寒刺杀天子、致使年号从【景明】改为【永泰】的时候。
云娘打听到的八卦是“厉鬼萧寒被镇压于祭坛之下”——传闻不可尽信,但总会有些依据。假如萧寒是人非鬼,大抵也被囚禁在宫中。而尊主最擅长趁虚而入,想必是趁此时机篡改了萧寂的记忆,令自己取代了萧寒在他心中的位置!
如此算来,萧寂应是与真正的萧寒相处了三十六年,与尊主仅相处了两年……
我心中有了计较,试探着问道:“那你觉得这两年的尊主,与从前相比,变化大吗?”
泥偶抬手在自己小腹前比了比,点头:“这两年,尊主变得很大。”
我:“……”
倒也不是想问这个。
我本想换一个问法,但看着他说出这句话时依然没有表情的脸,突然想起一件事——上一次我问萧寂尊主有什么显著特征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平淡地回答‘尊主很大’。
萧寂七情不全,我问他什么他便答什么。方才灵火小鸟随口对他说一句话,他也会立刻执行,恐怕是对他人的言行举止差异并不敏感,或是并不在意。
可他的躯体是正常的。
对他来说,身体上最直观的感受,也许远比情绪上的感知更为印象深刻!
若他与萧寒确实是那种关系,换成尊主后,他的身体可能已经察觉到……某些“尺寸”上的异样了,只是无法挣脱术法的控制清醒过来,才总会无意识地反复提及此事……
我叹息了一声。
……尊主根本没有在他面前掩饰过它与萧寒的不同,无非是仗着他天生有缺、认知更容易被蒙蔽,才如此肆无忌惮,甚至还……还这样欺辱他。
当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畜生。
202
萧寂等了许久不见我开口,还以为是自己又回答得不够详尽。他想了想,伸出手,配合着动作,认真地向我描述道:“从前尊主是到这里,这两年他可以到这里……”
“……这种细节不用告诉我!!!”
“哦。”
他乖乖放下手。
泥偶的躯体太软,他的手又被拍得太扁,比划时便在身上刻下了两道清晰的凹痕。那两道痕迹一上一下,显得尤为瞩目。
我尴尬地转开视线。
隔了片刻,又忍不住默默转回来。
我盯着上方那道比腰带还高出一截的刻痕,实在压抑不住内心的震撼,慎重地向他确认:“……真的可以到这里吗?”
那该是胃了吧?!
人真的不会被……呃,戳漏吗?!!!
萧寂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肯定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