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静生得颇为富态,见人先露三分笑,很是讨喜。锦湆尚为二皇子的时候,便是他随侍在侧,是极少数从一开始就知晓我们二人之间纠葛的人。最初那段时日,锦湆行事格外荒唐,有几次险些被宫人发现,都是他帮我周旋遮掩。这份情我一直记得。
锦煜皱起眉,抱怨道:“朕死前同他说好,让他等朕烧完就把骨灰尽数扬了。他嘴上答应,可朕烧到一半,有宫人来救火,他非但不拦着,还跟着他们一起泼水!”
我:“……”
他不满地继续说道:“他还把朕的尸体背出宫,说什么要找个能看到京城的地方,把朕埋了!”
“朕才刚死,他就胆敢忤逆圣意!简直是……大逆不道!”小暴君恶狠狠地叫嚣,“要不是朕死了,一定治他的罪!”
“……”
我一时无言,倒是想起另一件事:“你之前向我许愿,说想找到‘锦湆’的尸体,就是因为他没能把你……嗯,扬干净?”
“不是,是我原本的躯壳与我最为契合。”他摇头。
天魔不能长久地附身在一个人身上。修为越高,对宿主的影响越大,所能维持的时日也就越短。我忽然想起一个从未细想过的问题,忍不住问道:“那你现在用的这具身体是……?”
“不知道,我在山里捡的,是个被雷劈死的倒霉蛋,捡到时已经糊了。”他说着,脸色有些黑,酸溜溜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嘀咕道,“这人生前应是你的信徒。我捡到他时,旁边还有你的玉牌。”
我一怔。
小孩忍了又忍,终究没憋住,闷声说道:“我听说神仙有个游戏,就是把自己的玉牌到处乱丢,砸到谁就替谁实现心愿。”他顿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满不在乎,仿佛只是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好奇,“……你经常这么干吗?”
“怎么会呢。”我轻声答道。
“掷玉”并非是随意抛掷玉牌、俯瞰众生的消遣游戏,其间牵连着一缕因果。那枚刻有神君封号的玉牌,只会落在最绝望、最渴求其救赎的信徒身边。
我不曾有过信徒。
除了某只傻乎乎的小狗,这世间还有谁会那样迫切地需要我呢?
……这小傻狗竟然至今都没有察觉到,他向我许下的愿望,其实早就实现了。
我知道锦煜是天魔,本不在意他披着的是怎样的皮囊,也不曾问过他为何要把自己化形成十九岁尚未及冠的少年模样。可是在这一刻,我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扣住我的手,忽然发现我其实是在意的。
否则怎么会在意识到他用的就是自己的身体时,心里这样酸涩,又这样欣喜。
指尖一点点抚过他手背上熟悉的骨节,柔软而滚烫。
他从地狱里出来、用这只手握住我的玉牌时,胸腔里是否翻滚着那样尖锐又彻骨的懊悔,才会选择以十九岁的模样一步步登上山巅、敲响请神鼓,向我祈求一个重新开始的可能?
他做到了。
不是我实现了他的愿望,而是他自己。
曾经那个十九岁少年在浴池边握住我的手,只为压下我的挣扎,将我拖回那场永无止境、几乎要令人溺毙的漫长折磨。
如今这个十九岁少年用同一双手握住我,却是为了牵着我穿过腐叶横陈的泥泞小径,去鬼市里寻找那个……我们共同期待的未来。
淡青色的雾霭自前方的峡谷深处弥漫而来。
我回握住自己唯一的信徒,感受着那足以驱散夜色寒凉的温暖体温源源不断地透过交叠的掌心传来,对他笑道:
“走吧,前面就是鬼市。”
这条路我们走了这么久,好在没有走错。
第84章
205
本就昏暗的天色骤然又沉了一层,浓黑如墨,唯有一轮高悬的圆月泛着淡淡的光晕,指引着前行的方向。
顺着雾气再走十几步,岩壁下方现出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主干粗壮如卧龙,树皮层层皲裂,无数气根自枝干垂落,在浮动的青霭中轻轻摇曳,恍若垂天之幕。树冠极尽繁茂,遮蔽了大半片山壁,枝叶间漏下稀薄的月光,丝丝缕缕地穿透雾气,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青影。
树下已排着一列长队。
队伍里的“人”形貌各异——有抱着自己头颅的,有胸口插着断刃的,有浑身湿漉漉、一步一淌水的……皆是死状凄惨的厉鬼。他们安静地列队前行,面目在雾气中模糊不清,只余一双双空洞或执拗的眼瞳,在黑暗里泛着幽微的光。
我的敛息之术算不得高明,为了避免惹麻烦,便故技重施,将【嘿嘿嘿】盖在头上,借此掩饰身上的气息,这才拉着锦煜走到队伍末端。
排在前方的是两只身形浅淡的小厉鬼,一个黑衣,一个白衣,面容模糊得不辨男女,被周遭雾气映得浑身泛青。他们似是新死不久,举手投足都要比前方的鬼活泼许多,此刻正手挽着手挤在一起,嘀嘀咕咕地互相打气。
“黑兄,你已苦修月余,每夜都勤晒月光,比起上个月定是强了许多!”
“白兄,你上个月差一点就能摘下树叶了,此番定能成功!”
他们彼此鼓励完,察觉到身后有人,齐齐回头看来——
“哇——!”
“哦——!”
两声低呼之后,两只小鬼迅速头顶着头偷偷咬耳朵。
“是红衣大厉鬼,厉害的哩!”
“黑的那个比他矮,是大厉鬼的跟班吧?”
锦煜的脸刷地沉了下去。
黑衣小鬼见状立刻改口:“噫,他表情好凶,也厉害的哩!”
白衣跟着连连点头:“厉害的哩,厉害的哩!”
我忍俊不禁,向他们拱手一礼:“敢问二位鬼兄,方才你们所说的‘摘树叶’,是为何意?”
两鬼对视一眼,七嘴八舌地解释起来。
“这是东之鬼王定下的规矩!欲要进入鬼市东坊,必须要有能力从‘鬼木’上摘下一片树叶!”
“摘不下,就不许进!”
“一只鬼一个月只能尝试一次!”
“我们都来第三次哩!”
我有些好奇:“东西两坊的规矩不一样吗?”
白衣小鬼使劲儿摇头:“不同哩!只有东坊有这个规矩,西坊……什么鬼都能进。”
黑衣小鬼压低声音接话道:“但进去可未必出得来!”
白衣急忙去捂他的嘴:“你瞎说什么!”说完,又凑过去悄声咬耳朵,“你想转世啦!他们可是大厉鬼,万一是西坊出来的,把咱俩抓进去怎么办!”
我很奇怪:“西坊还有如此严苛的律法吗?”
不过是议论了几句。
两只小鬼支支吾吾,都不敢回话。
我想了想,取出那枚“昆仑好厉鬼”腰牌展示给他们看,温声道:“我们是昆仑厉鬼,初来鬼市不懂规矩,心中实在忐忑,只想跟两位前辈打听一二。”
他们把眼睛凑到腰牌上看了半天,似乎是不认识,但至少确认了我们不是西坊的鬼,神色放松下来。
白衣小鬼这才小声道:“我们也没进过西坊,都是听说的哩……据说西之鬼王为令众鬼安居乐业,制定了一套和人世差不多的律法,还会定期收容无坟可归的孤魂。”
“这不是好事吗?”
黑衣哼了一声:“地底下哪有白得的香火?我们认识的小鬼进了西坊,可没有一个出来过!”
白衣跟着用力点头。
我听得皱眉。
……进坊市有限制可以理解,但为何要限制鬼魂离开坊市?
然而两只小鬼所知有限,说不出更多了。
说话间,我们已经排到了鬼木下方。
自下向上仰望,树叶青幽,繁密而细长。每逢夜风拂过,满树的枝桠便会簌簌轻颤,犹如无数垂下的鬼爪在雾中缓缓招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