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131)

2026-10-09

  黑白小鬼顾不得再跟我闲聊,互相握拳打气一番,纷纷跳起来抓向树叶,却都没能摘下,反被叶片勾住,悬在半空。他们使尽浑身解数左拽右扯,那模样颇有几分滑稽。

  锦煜转向我,用眼神示意。

  我摇了摇头。

  ——东坊既然设下这条规矩,必定有它的道理。即便我们现在帮忙让他们进入坊市,也不知里面是何情形,反倒容易害了他们。

  我们站在原地,看着两只小鬼努力了半天,终是力竭放弃。他们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还不忘互相鼓劲,约好下个月再来尝试。

  鬼木的枝叶在他们背后摇动,叶片摩梭,发出若有若无的嬉笑声。

  一支细长的鬼手悄然递至我眼前。

  我应邀伸手,捏住一片垂下的树叶。

  指腹触及叶脉,能感知到其中蕴着微薄鬼气。本以为需要动用法力,不料稍一用力,叶片便轻巧地脱离枝头,落在掌中。

  我怔了一下,随即了然——原来不是树叶很难摘,而是那两只小鬼太过孱弱。

  厉鬼皆因执念而生,心性定是在某处偏执入骨,比活人更容易失控,凑在一处时难免发生意外。东坊禁止弱小鬼魂进入,或许反而是对他们的一种保护。

  叶片在我手中盈盈发亮,鬼气凝成一线,轻飘飘地指向前方。

  左右各有一线鬼气指向同一个方向。我回头看去,一个是锦煜,另一个居然是萧寂——挎着小布包的泥偶顺着气根攀上了高处,手中竟也举着一片与他等长的树叶!

  他对上我的视线,面无表情,努力把叶子又举高了一点。

  “……做得很好。”我试着夸奖道。

  他眨了眨眼,露出少许茫然,动作却很快地从气根上溜下来,落在我脚边,亦步亦趋地跟着我穿过垂落如帘的气根帷幕。

  206

  眼前的雾霭倏然散去,一串串红白灯笼高高挑起,照亮了喧嚣的长街。

  这便是鬼市。

  往上看,高高矮矮的房屋随意又歪扭地搭接在一起,招牌与灯笼杆从缝隙中杂乱地支出,一排排、一列列地垂挂着长长的各色丝绦,随风摇曳。

  往下看,大大小小的摊位挤满了墙根下的每一处空隙。光鲜些的便搭个架子,整齐地挂着货物、摇着铜铃;破烂些的便铺开一块麻布,摊主和货品一同乱糟糟地堆在上面,任由客人挑选。

  那些“客人”大多都是人形,以色泽艳丽的披帛与纸花遮掩了身上的狰狞死状,轻飘飘地站在摊前挑挑拣拣,身后跟着同样轻飘飘的彩衣童子。也有那实在遮不住的,便大剌剌地袒露着空荡的肚腑,蛮横地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引来一片骂声。

  一只大头小鬼飞快地从大摇大摆的壮汉脚下爬过,凑到我面前,举起一片泛黄的草席,笑嘻嘻地问道:“几位可是初来鬼市?需要地图吗?”

  “不……”我随意瞥了一眼那似乎是用骨灰画出的粗糙地图,不小心记下了,只好尴尬地改口,“多少钱一张?”

  小鬼先伸出一根指头,看了我一眼,忽然又多伸出了两根。

  我:“……”

  唉。

  算了,这小鬼头大肚圆,四肢细瘦,显然是只饿死鬼,想来生前是个可怜人。三钱便三钱吧,也不算多……

  伸向大布包的手被人一把攥住。

  锦煜瞪了我一眼,下巴朝着旁边一点。

  “……”

  我乖乖与泥偶并排站好,静候陛下替我讨价还价。

  等着等着,目光忍不住飘向周遭。

  长街两侧的屋宇参差叠压,檐角交错,竟没有一处是规整对称的。檐下的梁枋上彩画斑驳,绘的也并非是寻常的祥云仙鹤,而是些百鬼宴饮、彼岸花开之类的诡谲图样,画风阴郁,用色却极尽艳丽,与人世迥异。

  我看得实在心痒,见它就在几步外,便走过去仔细观察,顺着梁枋拐了两个弯,方才看全了整幅彩绘。

  本想折返,可是一回头却看到一处门楼,下方的拱木竟是以肋骨拼接而成,温润苍白,每一层都因骨骼自带的弧曲而自然上翘,承转起合间浑然天成,阴森中又透出几分精巧的轻灵感。

  还有东边那截飞檐,居然做成了蛇信一般的双头样式,这是我从来没有在任何图样上见过的设计!

  西边那座歪斜的小屋也很特别,石质柱础乍一看是最普通的覆盆样式,细看那莲花纹竟用的是透雕,技法精湛,堪称举世罕见……

  ……

  等我心满意足地抬头,突然发现自己正蹲在一处纸扎铺子里。

  柜台后,吊死鬼店主伸出长长的脖子,满脸疑惑地瞅着研究门扇上阴刻鬼面花纹的我。

  “客鬼,您搁这儿瞅老半天了,咋地,是看上俺这门了?”他纳闷地问。

  门上的鬼面也很纳闷:“就是,你老瞅俺干啥?想干架啊?”

  “妹有妹有……啊不对,没有没有,抱歉……”

  我慌忙起身道歉,匆匆跨出店门。

  店外鬼头攒动,彩绦飘扬,放眼望去四处都是喧嚷繁华的景象,一时竟辨认不出来路。我没想到自己不知不觉走出这么远,懊恼地叹了口气,刚想找鬼询问东坊入口在哪边,一扭头却看到一个拎着泥偶、挎着布包的黑衣少年抱臂斜倚在店门旁的廊柱上。

  门廊幽深,高悬的灯火落至他面前已变得稀微,映得那一身黑衣愈发沉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眸子在暗色里清亮亮地望过来,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

  也不知锦煜跟着我到处乱走了多久,直到此刻才出声:

  “看够了?”

  “……嗯。”

  他随手将萧寂“啪唧”一声丢去地上,走到我旁边,向我伸出手。

  我有点心虚,悄悄瞥向他的神色,见他不像是在生气,反倒心情很好的样子。于是喉间那点歉意与解释滚了滚,尽数咽了回去,只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接下来想去哪里?”他侧头问我。

  随着他的动作,浓稠艳丽的灯火自他漆黑的眸中滑过,最终笼住我的身影。我看得呆了呆,隔了几个呼吸才听懂他问什么,下意识答道:“该去‘永夜阁’了,我与云娘约好在那里见面。”

  锦煜点点头,牵着我想要转身,却没能拽动。他脸上浮起疑惑,看了一眼我们交握的手,又看了一眼挤满长街的幢幢鬼影,了然地松开手。

  “不是这个!”我急忙收紧手指,只觉得两颊热得厉害,目光禁不住地乱飘,“是我……我不认得路……”

  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萧寂立刻跑过来拽了拽我的衣角,邀功似地伸手指向锦煜的包裹——那里露出了一角匆忙间没有塞好的草席地图。

  少年面不改色地抽出草席丢在泥偶身上,一脚踩了过去,拉着我走入喧嚣的长街。

  “不认路也没关系,那我们就慢慢走,慢慢找。”

  “嗯……”

 

 

第85章 

  207

  形态各异的厉鬼从我们身侧走过、爬过、忽上忽下地飘过。没有一只鬼在意我是谁,也没有一只鬼在意我和谁牵着手走在长街上。

  我们放缓了脚步,一边辨认着招牌,一边与两侧的摊贩打听“永夜阁”的位置。

  摊贩是个身首分离的无头鬼。身体收了钱,递来一枚细长的骨螺。旁边挂在架子上脑袋闻声一瞥,眼珠子滴溜溜往右转,诧异道:“你俩瞎啊?那么大的招牌瞧不——唔噗!”

  锦煜收回一拳打飞那只脑袋的手,面不改色地向我转述:“他说往左走。”

  我们把摸不着头脑的摊贩与赔款留在原地,手拉手拐入左侧的小路。

  泥偶低头看看地图,抬头看看摊贩,左转看看我们,右转看看,最后摸了摸扁扁的自己,没有再吭声,默默拖着草席,啪嗒啪嗒追在我们身后,一同在误入歧途的路上越走越远。

  今日运气出奇地不好,遇到的摊贩总是指错路。我和锦煜在迷宫般的街道上兜兜转转,直到约定好的时辰快要过去了,才找到正确的方向,又沿着笔直的长街七拐八绕地走了片刻,终于走到了那座巍峨的楼阁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