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东坊最高的建筑,屹立在长街正中央。楼阁周围飘着无数色泽艳丽的硕大灯笼,每一盏下方都垂挂着数条以金银线绣出繁复花样的锦缎,犹如一朵朵盛放的繁花。燃着磷火的鱼龙灯在繁花中间穿梭游弋,带起的风拂动檐角下的人骨风铃,荡出一阵阵叮咚脆响。
在它们的下方,刻着【永夜阁】三个大字的招牌上下浮动着,每个字都有一人高,隔着几十丈仍然清晰可辨。
也正因如此,云娘才将这里选为汇合地点。
我不舍地松开锦煜的手,将那些为了跟摊贩搭话问路才买下的零碎小玩意儿小心地塞进袖子,很不心虚地整理了一下衣摆,这才与他一前一后踏入永夜阁。
208
一进门,便有喧闹声浪扑面而来,丝竹管弦之音靡靡不绝。
本以为鬼市已经足够瑰丽,没想到阁里竟比鬼市还要绮艳。放眼望去,雕梁画栋无一不精美,就连每一面墙壁上都绘着浓墨重彩的壁画,金箔银箔在灯火下流淌着灼灼光华。身披彩绸的舞姬在楼中翩然翻飞,犹如在花丛中穿梭的蝴蝶,引得客鬼们纷纷抻长脖颈跟着转来转去,一张张惨白的脸上尽是痴迷。
在这样浓艳的背景下,门边一高一矮两道雪白的斗篷便显得格外醒目。
他们身上的斗篷十分眼熟,像是天衣的款式。这个高矮组合看起来也很熟悉……
走近一看,果然是裴南和明澈!
我上前打了个招呼:“裴兄,明澈道友,许久不见。”
——云娘说要找两人将她的化身带来,没想到竟然是他们。
裴南本来在观赏高台上的骷髅乐班,闻声回头,看到我脸上的白纱愣了一下,又看到我腰上挂着的厉鬼腰牌,这才恍然认出我:“原来是林兄!这才一个月不到,哪里称得上许久不见呐?”
……可是我觉得已经过了很久了!
明澈紧贴着裴南,兜帽压得低低的,动作慢腾腾地向我行了一礼:“见过林道友。”
他嗓音哑得厉害,听着有气无力。我有些担心:“明澈道友这是……受伤了?”
小孩摇摇头,掀起斗篷一角给我看——只见他身上层层叠叠地挂满了压制阳气的符箓与桃木牌,坠得连手臂都快抬不起来了!
我:“……”
所以为什么要让一个纯阳之体的孩子来极阴之地受罪呢。
裴南干笑两声,小声道:“这不是明澈怕鬼嘛,前辈就说带他来鬼市‘开开眼’,见多了就不怕了。”
我看着小孩兜帽下哭得红肿的眼睛,无奈:“你也不劝劝她?明澈都哭成这样了……”
“有我看着呢,没事儿!”他不在意地摆手,解释道,“当年明澈他师父就在这里哭晕过,是让我师父扛回去的,这是昆仑历来的传统了!”
明澈抽抽噎噎地点头:“嗯!”
我:“……”
难道纯阳一脉只收怕鬼哭包也是昆仑的传统吗。
我怜爱地摸摸小哭包的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松子糖给他。
小孩双手接过,乖乖道谢。
为了防止锦煜犯老毛病,我又掏出一块糖,当着别人的面不好意思喂给他,便只放进了他的手心里。
脚边的泥偶见状,扯了扯我的衣摆,仰起脑壳看着我。
我失笑,在他的泥巴小手里也放了一块。
裴南看着我们人手一糖,迟疑了一下,跟着伸出手。
我:?
裴南:?
我莫名其妙地递给他一块。
他也莫名其妙地接过去。
“……”
“……”
片刻后,裴南若无其事地嚼着糖开口:“前辈在三楼的‘浮灯间’,林兄直接上去找她便是!”
“你们不一起过去吗?”
明澈泪汪汪地摇头:“前辈让我在门口看鬼,要看满一个时辰,少一息都不行。”
“这样啊……”
我遗憾地别人家乖巧懂事又听话的好孩子暂且告别,领着自家的破孩子登上楼梯。
209
永夜阁高达七层,每层都在临着中央高台的一侧设下了用屏风分隔开的小隔间,不设门窗,只在外侧挂了一块小门牌。从旁边走过,隔间里痛饮叫好的厉鬼和高台上千奇百怪的表演一览无余。
酩酊醉梦,永夜长欢。
这的确是人间不可得见的景象。
走廊施了幻术,幽长得像是永远都走不到尽头。此处大概汇聚了鬼市半数的厉鬼,每一座隔间都是满的,群鬼乱舞的景象看得人目不暇接,比台上的表演还有趣。我顺着门牌一个个找过去,好不容易才从琳琅的名字里找到‘浮灯间’,探头一看,险些以为自己找错了——只见隔间里是一位簪花披霞、满身珠翠流苏叮当响的艳丽‘女鬼’,正豪迈地单脚踩在矮桌上,眉飞色舞地摇着骰子。
我着实被她这一身不能再‘鬼市’的打扮震了一下,不确定地唤道:“……云娘?”
女鬼转头,噗嗤一声乐了,张嘴就是调侃:“林道友,你怎么穿得跟个新娘子似的?我差点没认出来!”
“……此乃遮掩身份气息的权宜之计!!!”
再说哪里像了!这不过是件寻常红衣,盖头也只是白纱而已!!!
她不以为意,示意我先落座:“稍等,我跟常老板打赌呢——说好了啊,我赢了,你就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后半句是冲她对面说的。
我这才注意到那里还坐着一只鬼。
那鬼衣着朴素,被云娘一身花枝招展的打扮衬托得格外不起眼。我下意识将视线转过去,竟然看到一张熟悉的圆脸和一对眯成月牙的眼睛!
——常静。
他也在打量我,神色微讶。视线落在我身后的锦煜身上,更是诧异得险些把眼睛都睁开。
白纱法器可以遮掩气息与容貌,我穿的又是极少见的艳色绯衣,按理来说连熟人都未必能通过身形认出我。锦煜除了那双眼睛,浑身没有一处与过去相似。但看他的表现,似乎只是这一个照面便确认了我们二人的身份。
常静在短暂的失神后,并不急着与我们搭话,而是对云娘笑道:“云姑娘确定这次只与常某赌一个问题?常某的话,可未必句句属实。”
“‘三假一真’常老板嘛,咱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规矩我懂!”云娘干脆地点头。
“那便请吧。”
我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有些疑惑——她既然与常静相识,为什么先前跟我讲述鬼市来历时,言语间却像是对两位鬼王都不熟悉的样子?
云娘重新摇起骰子,连带着周身零碎也哗啦啦作响。好一会儿,她“呯”地扣住骰盅,掀开盖子一看,赫然是三枚六点!
她顿时眉开眼笑:“赢了!”
常静含笑颔首:“云姑娘请问。”
“东之鬼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鬼?”她迫不及待地问。
我:?
你是想听他亲口作自我介绍吗?
“东之鬼王嘛……”
常静似模似样地沉吟片刻,开口道:“自是龙章凤姿,气度卓然。非但容颜绝世,更兼智计深沉,凡有所谋,无不洞见机先。”他顿了顿,含笑瞥了我一眼,“且他性情温和,有君子之风,待人宽仁,交友赤诚,三界之内颇得敬重。”
他说得字字恳切,仿佛世间真有那样一位完美无瑕、德才兼备之人。
云娘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忽然扭头问我:“你啥时候背着我跑去当东之鬼王了?”
我:“……?”
她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东之鬼王要是真有常老板你说的那么好,那他跟我这朋友肯定合得来!”
常静笑而不语。
我哭笑不得:“我倒是觉得……你和他,兴许更合得来。”
云娘仰起下巴,自信满满:“我和谁都很合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