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133)

2026-10-09

  我看了一眼对面的常静,心中愈发困惑:“你来鬼市那么多次,从来没见过东之鬼王吗?”

  “没啊,就没几个鬼见过他!”她说起八卦,永远兴致勃勃,“他和西边那只老鬼不一样,不怎么爱管事儿。据说他擅长画皮,经常变换形貌,平日就混在这鬼市里头,你遇到的每一只鬼,都可能是他!”

  我实在没有忍住:“那你就没怀疑过这位……常老板,可能是他?”

  云娘摆手:“嗐,都说他擅长画皮了,肯定会把自己往好看里画啊!怎么也要画得跟你差不多吧?至于常老板嘛……”她打量了一下常静那张圆润质朴的脸,笃定地下了定论,“……绝对不是!”

  我:“……”

  常静仍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附和着感叹:“画皮能画成林大人这般的,可不多见。”

  云娘“咦”了一声,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打量:“你俩认识?”

  “小的曾服侍过林大人。”

  “我与常老板是故人。”

  他与我同时开口。

  常静怔了一下,微微睁大了眼睛,如同春水破冰,从那层温吞模糊的壳子里泄露出些许真实的笑意:

  “嗯,是故人。”

 

 

第86章 

  210

  既然已经说开,常静便不再佯作不识。他拎起酒壶为我们几人各自斟满一杯,连安静地跪坐在一旁的小泥偶都没有遗漏。

  我倒了声谢,听他问道:“林大人,您带来的这位小友长得很像我的另一位故人,不知……?”

  “他叫锦煜,是那个人的后裔。”

  谎话说得次数太多,我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

  “哦?”常静眼中的诧异之色一晃而过,随即自然地笑道,“没想到竟是故人之后。”

  “……”

  我突然想起常静生前是锦湆的贴身内侍,服侍了他二十几年,连锦湆的尸骨也是他埋葬的。锦湆有没有留下子嗣,没人比他更为清楚。然而话已出口,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论起辈分,这孩子该唤那人一声‘高祖父’。”

  常静颔首,对锦煜温声说道:“鄙人姓常,过去曾是你高祖父的侍从。”他顿了顿,唇角忽地挑起一抹超出温和范畴的笑意,“厉鬼不论生前事。你若愿意,可以按我与林大人平辈相交的份上,唤我一声‘常叔’。”

  锦煜:“……”

  他的一双黑瞳冷冷地盯着常静,显然不打算吃这个亏。

  常静见状,感慨道:“细看之下,这孩子的神韵也与陛下相似……这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件趣事。”他说着转向我,笑眯眯地道,“当年陛下砍倒御花园里的那株百年牡丹花树时,便是这副神情呢。”

  这件事我还有印象,但锦湆发疯砍过的东西太多了,我并未深究过。如今听他的语气,似乎另有隐情……

  不等我问,常静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那是春日,陛下不知从何处听得未出阁的少女会以花瓣占卜心上人的心意,便也学着她们,在御花园摘下开得最好的牡丹,一瓣瓣地数着‘他心悦我’,‘他不心悦我’……”

  锦煜猛然睁大了眼睛。

  常静恰好在此时低头,错过了他激动的表情。这只老狐狸慢悠悠地吹了吹杯中的酒水,继续念叨着:“也是不巧,陛下拔光了一整株的牡丹,最后一瓣竟都是‘不心悦我’。于是陛下气急,拔剑便将那株花树砍了……”

  我没忍住:“噗。”

  少年人的耳根霎时通红,咬牙怒道:“住口!”

  常静恍若未闻,悠闲地与我叙旧:“林大人不知,陛下还有一回得了只番邦进贡的鹦鹉。他想教它背诗,好能在中秋之日给人一个惊喜。奈何陛下选了太多首,鹦鹉背混了,连带着他也背岔了,还在花前月下时被对方当场指正,哎呀呀……”

  “够了——!!!”

  锦煜狠狠一拍桌子,截断了他的话。

  小孩的脸颊不知是生气还是羞恼,涨红一片,险些连气息都绷不住。他紧紧咬着牙,紧张地瞥了我一眼,又狠狠瞪向还要再开口的常静,硬是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常、叔。”

  “哎!”

  常静应得很爽快,全然不介意他磨牙吮血般的语气,笑得眼睛全眯了起来。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灵光湛湛的符箓,推到锦煜面前,乐呵呵地道:“好孩子,这是常叔送你的见面礼。”

  ——那赫然是一张避火符!

  这坏心眼的小圆脸半真半假地祝福道:“常叔盼着你此生平安喜乐,不会重走你高祖父的老路,落得与他一般下场。”

  锦煜:“……”

  被拿捏的小红脸把牙磨得格楞楞作响。

  多年不见,常静察言观色的本事更胜一筹,在锦煜爆发前及时收手,转而一本正经地问我:“听闻林大人早已获封神位,不知今日缘何来我这小小鬼市?”

  见他提起正事、不再翻锦湆的旧账,我只好遗憾……咳,安慰地拍拍小孩,没有隐瞒地直说道:“我有一位朋友受了重伤,魂魄仅剩一半。此来是想寻找养魂之术,助他恢复。”

  “原来如此。”

  常静略一沉吟:“养魂之术在鬼市中不算稀罕,我手中便有一卷,现在便可以给您。不过……”他抬眼看向我,“魂魄若有缺损,记忆亦会随之残缺。纵使将魂魄养回原貌,那些失却的记忆却是回不来的。”

  我听出他话中的未尽之意:“你有可以助人恢复记忆之物?”

  “是,我有一盏引魂灯。若将魂魄置于其中温养,记忆亦可慢慢找回。”他轻轻颔首,“我回去便让人将它取来,与养魂之术一并交予您。”

  常静从前是锦湆的内侍,谨小慎微,从不与人结怨。即便知晓我‘佞幸’的身份,对我仍然恭敬如初。如今他已是一方鬼王,看他方才连锦煜的玩笑都敢开,想来不是拘泥于生前尊卑之人。可他面对我时言语依旧客气,连这听起来十分珍贵的法器都说赠便赠……

  我自忖过去不曾对他有何恩情,难以坦然接受这般厚待,便主动问道:“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

  他却并未直言,只说道:“难得故人重逢。不如由我设宴,明日请您来府中一叙,也好尽到地主之谊。”说着,他看向我身边的两人,恳切地道,“常某府中素来清寂。若您能与朋友同来,热闹一番,那便再好不过。”

  ——这是在表明他是诚意相邀、而非鸿门宴的意思。

  我点头应下:“那便叨扰了。”

  云娘从我们几人开始叙旧起就趴在围栏上看下方的表演,此时才转过头,看我脸上没有勉强之色,也跟着随意一点头:“好啊!我还有两个小辈,到时候一起带去长见识,常老板不会不欢迎吧?”

  常静笑道:“怎么会,云姑娘是常某的贵客,小辈自然也是。”

  他等了等,见锦煜还沉着脸,而萧寂始终乖乖跪坐着,都没有说话的意思,便向我们几人行了一礼:“明日酉时,常某在府中恭候各位。”

  言罢,他的身影渐渐淡去,悄然融进周遭喧嚷的鬼影之中,了无痕迹。

  211

  他离开后,云娘抬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笼住隔间,转头问我:“林道友,你跟常老板真是旧识?”

  “嗯,我们生前有些交情。”谨慎起见,我补充道,“死后已经有三百多年没联系过了。”

  “……”

  她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过了片刻才道:“这人是个情报贩子,在鬼市有些名气,但不是什么好名气。他卖的消息总是真假掺杂,被人起了个诨号,叫做‘三假一真’——意思是说,他每说三句假话,才夹一句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