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跟那些贪图悬赏的鬼物不同,是在履行捉拿罪鬼的职责。若非万不得已,我并不想与他们发生冲突。
……只能赌一把了。
我从袖中摸出自己的面具,上前一步挡在锦煜前方,客气地询问为首的鬼将:“这位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鬼将冰冷的目光转向我,起初并未在意,直到扫过我手中的紫金色,陡然一凝。
下一刻,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下坐骑,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卑职不知是林丞相驾到,有失远迎,万请大人恕罪!”
我:“……啊?”
林……丞相?!
随着这一声高喊,四周响起一片沉重又慌乱的甲胄碰撞声。方才还杀气腾腾的鬼卒全数放下长戟,跟随鬼将一起朝我俯首下跪。
还没反应过来,背后忽地刺来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不用回头也知道来自于谁——这破孩子磨牙的声音比周围的甲胄碰撞声都响,却偏要在传音里掐出一道委屈巴巴的嗓音:
【林爱卿,你都没有给朕当过丞相……】
【……】
可是大齐根本就没有丞相这个官职啊?!
他不依不饶地质问:【林爱卿,你说句话嘛……他凭什么封你做丞相?!】
林爱卿怎么知道!
林爱卿跟锦沐都陌路三百多年了!!
哪怕是三百多年前,林爱卿跟他的最大联系也是三天两头被你这小畜生拿来当作吃醋的引子,折腾得死去活来!!!
这边还没应付完,另一边又被云娘偷偷戳了一下。她在传音里大声调侃:【林相爷,好大的官威呐~】
我一点也笑不出来。
——跪礼乃是最高礼仪,向来只用于祭祀天地、认罪伏法、以及大朝仪等彰显天威的庄重场合。平日里就连臣子觐见天子,都无需行此大礼。
锦沐究竟在西坊立下了一套怎样的规矩……
【林爱卿……】
【林相爷~】
脑子里此起彼伏的声音吵得我头疼。我干脆掐断了传音,狠心无视背后的两道幽怨眼神,先应付跪在面前的鬼将:“起来说话。”
他依言起身,却仍然不敢抬头:“卑职不知这位罪鬼竟是大人的侍从……”
虽然不清楚他为何会唤我“林丞相”,但机不可失。我按照他的谦卑表现反推,做出一副倨傲的姿态,蛮横地信口胡诌:“侍从算不上,一个不太听话的家眷罢了。即便他犯了些小错,也轮不到你们来管!”
“是。”他毫不迟疑地应了一声,头垂得更低,“卑职这就为他消去罪籍。”
罪籍竟还可以消去……?
我诧异地瞥向云娘。
她收敛了不着调的模样,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情。
我只得绷住神色,哼了一声:“去吧。”
鬼将立刻摘下自己的绯色面具,走到锦煜面前,与他的黑色鬼面相触。
数息过去,什么都没发生。
鬼将惨白的脸色一下子难看得发青,干涩地道:“大人家眷所犯之罪,超出了卑职的抹消范畴……”
见状,我拿起自己的紫色面具,学着他的样子与锦煜相触。
仅仅一瞬间,那浓重的黑色如同烈阳下的残雪,迅速消融,化作普通的青色。
竟然如此简单?!
我心里一沉,想了想,反手将‘紫’往鬼将的‘绯’上一碰——面具上象征地位的绯色顷刻褪尽,变成了一张死气沉沉的漆黑鬼面!
……果然。
这张面具,不仅能够抹消罪责,还能赋予他人莫须有的罪名!
“大人?!”
鬼将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眼中尽是骇然。
那种说不上的悸动感再次出现,直指眼前的“罪鬼”。原本跪在他身后的几名鬼卒也在这一刻微微抬头。他们看向上官的眼神悄然发生变化,敬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的期待。
只要我现在转身离开,这位新的“罪鬼”恐怕顷刻就会被他的部下撕碎分食,且名正言顺!
这就是锦沐定下的规矩。无需审判,无需搏杀,仅凭一张轻飘飘的面具、上位者的一时兴起,便能随意操控下位者的生死——这是赤.裸裸的生杀予夺,是……
权力。
我无意害他,再次轻碰,将鬼将的面具恢复原样:“哈哈,与你开个玩笑罢了。”
没有面具遮挡,他脸上劫后余生的惊惧一览无余。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勉强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哈,哈哈……大人真是……风趣……”
“好了,退下吧。”
“遵命!”
鬼将踉跄着后退,转身欲走——
“等等。”
他的腿一软,噗通跪倒,手脚僵硬地转向我,声音发颤:“大、大人还有何吩咐?”
我收回下意识想去搀扶他的手,将声音压低,威胁地道:“今日之事,不得向任何人提及。除非鬼王亲自问起,否则便让它烂在肚子里。明白吗?”
“是!卑职明白!!!”
219
黑甲骑兵们迅速退去,连带着驱散了其他因为失去猎物而躁动的厉鬼。
云娘收起长剑,低头看看自己腰间的面具,又看看我的,像是第一次认识此物,大为震撼:“我来过这么多次,从来不知道这玩意儿还有这种用法……林道友,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该不会真在西坊当丞相吧?!”
“猜的。”
她性情洒脱,不曾在官场沉浮,自然难以想象权力竟能如此儿戏,又如此绝对……
我怔怔摩挲着手中衣紫腰金的权力象征,眼前闪过锦沐曾经那双发亮的眼睛。
其实锦沐的性格和先帝相似,都喜欢躲在幕后操控事态变化,也喜欢以情谊笼络麾下。不同的是,先帝纵使有百般算计,付出的还是一颗仁善的真心,他却只有假意。
我总不愿将他想得全然不堪。始终觉得,哪怕他虚伪多疑,心里也是装着百姓的。他或许算不上明君,至少做到了以天子之身战至最后一刻,未曾退过半步。
那些与我诉说过的抱负与理想,不该全是谎言。
可如今……
“云娘,”我轻声问,“在‘紫’之上,是否还有更高的颜色?”
她摇头:“没听说过。”
不,一定是有的。
锦沐既然制定了这套阶级森严的规矩,就绝不会容许自己仅仅停留在‘紫’上。必然还有一抹独属于他的颜色,凌驾于所有面具、所有律法、乃至这西坊的万千鬼物之上。
只有这样,才配得上他“天子”的身份!
……何其可笑。
最可笑的是,他竟在这套荒谬卑劣的规矩里,为我预留了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位置,还要在面具上用只有我们二人才能看懂的文字刻下我的名字,仿佛这样便是在认真遵守我们曾经许下的约定。
好一个“君圣臣贤”!
好一个“清平盛世”!!!
我深深吸气,压下情绪,将这令人作呕的东西塞进袖中,狠狠把它和最没用的破烂儿们放在一起,转而从锦煜的包裹里扒出还乖乖躲在里面的小泥偶,温声问道:
“萧寂,你可以再帮老祖一个忙吗?”
第90章
220
我腰上挂着刻有“萧寂”二字的青面具,跟随其他鬼物一同排队入西坊。
行至关口,被拦下了。
守门的鬼卒抬手指了指我肩上坐着的小泥偶,又朝身后的长街一笔:“傀儡法器一律不得直接入城。你要么把它扔在外头,要么想法子遮着,反正不能露出来!”
我顺势望去。
西坊内部街道笔直,两侧的屋舍楼阁排列得异常规整,往来的“行人”皆披着宽大的斗篷、脸上覆着面具,规规矩矩地“走”在青石路上,放眼望去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非人痕迹,仿若这只是一座普通的人间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