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144)

2026-10-09

  “……”

  我长出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通体舒泰:“现在好了,我不想吐了。”

  锦煜:“……林修礼!!!”

  眼看大醋狗毛都炸开了,我赶紧反握住他的手,义正辞严地道:“太子殿下,臣亦苦暴君久矣!那无耻之徒空有一身蛮力,远不如您英明仁善。臣今日来此处,便是欲助殿下拨乱反正——只要您一声令下,臣即刻联合同僚一起推翻暴君,与您做一对青史留名的仁君贤相……”

  “你敢!!!!!”

  “哈哈哈哈哈哈——”

  233

  谋反失败的林丞相被空有蛮力的无耻暴君举起来绕着院子跑了两圈,好不容易止住笑声。

  我问他:“你进入幻境后遇到什么了,怎么是这副模样?”

  他简略地道:“我穿过宫门就在这里,还被换了这身丧服。我想去找你,但走不出东宫。”

  ——这倒是很符合从前锦沐被幽禁的状态。

  我将自己之前在早朝上看到的一切、以及对幻境的猜测都告诉他:“锦沐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在幻境中将你们二人的身份与经历互换了。如今他是‘暴君’,而你是被朝臣怀念的‘前太子’……”

  “我猜到了。”

  锦煜举起碍事的大袖抖了抖,嗤笑道:“锦沐的心思好猜得很——他对自己装出的这副与世无争的嘴脸呕得要死,恨我也恨得要死,就故意把‘我’放在他的位置上,让我来当这个被人怜悯的瞎子……呵,恶心。”

  “你既然觉得恶心,为什么还要配合?”我很疑惑,“总不会是你也想当一回锦沐吧?”

  “……”

  他可疑地沉默了。

  我:“……”

  我百思不得其解:“你们兄弟两个都有病吗?!”

  一个是表面仁德英明、清风霁月,背地里嫉恨弟弟嫉恨得发疯,连做梦都想成为那个肆意妄为的暴君,再被我殚精竭虑地辅佐、苦劝,却死不悔改。

  一个是演都不屑于演的冷漠残暴,其实心里羡慕兄长羡慕得发狂,一有机会就装成个柔弱可怜的瞎子,趁我前来探望时嘤嘤哭诉,好能享受我的安慰偏袒。

  ……先帝当年非要从你们两个变态中间选一个继位,真是难为他老人家了。

  锦煜恼怒地哼了一声:“你不就是喜欢他装模作样吗?!凭什么换成我就不行?!”他越说越气,又凑过来把我挤扁在门上,恶狠狠地强调,“林修礼,你都跟我在一起了!不许再念着他!!”

  “我才是你最在意、最重视、对你影响至深的那个人!!!”

  这话听着有些耳熟……不是我先前猜测尊主会取代执明记忆中的哪个人时说的话吗?都过去那么多天了,他怎么忽然……

  啊,我想起来了!

  尊主蛊惑他的时候曾说过,可以将我记忆中的锦沐替换成他,让他也能体会到我“对真正心悦之人投怀送抱”的情态——如今倒是阴差阳错,在这幻境里变相实现了。

  ……难怪酸味冲天,原来是隔了三百多年的陈醋和今日酿的新醋混在一起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努力张开手臂,把好大一只酸溜溜的破孩子圈进怀里,认真地道:“锦煜,我从始至终只心悦过一人,那就是你——你才是我选择辅佐的君王。”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信他不信我!”

  “……”

  这次轮到我心虚了。

  锦沐太擅长伪装,曾经的我至死都没有看清他的真面目。

  在我眼中,自从锦湆登基、彻底断绝了锦沐继位的可能后,他便渐渐放下了对权势的执念,性情也淡泊了许多。他曾与我促膝长谈,坦然承认自己伤了眼睛后变得敏感多疑,恐惧自己会失去一切,所以急于揽权、证明自己,反而失去了初心。他诚恳地向我道歉,说他不求我原谅,只愿我有空时可以去看看他,陪他这个瞎子喝一杯茶、对一局棋。

  我们毕竟有多年相识的情分在。见他有悔改之意,我便心软了,偶尔会去探望他,给他讲一讲外面发生的事。

  可锦湆连这点慰藉都不允许他有,不仅经常找借口将他禁足、禁止任何人见他,还处处针对。

  锦沐是先太子,且在朝野素有清名。他已经目盲,对锦湆的皇位没有威胁。若锦湆仍要无故苛待、乃至诛杀自己的兄长,必会遭到天下人非议。所以我一直在尽力从中斡旋阻拦……

  我愧疚地道:“抱歉,是我的错,以后我不会再被他骗了。”

  大破孩子把脸埋在我怀里拱来拱去,闷闷地哼唧:“你只是嘴上说说……”

  我无奈:“那你要我如何补偿你?”

  他迅速抬头:“你再欠我几次。”

  “……都已经七次了!”

  “才七次而已!一天就做完了!”他委屈地控诉。

  我:“……”

  一天做完,你是想让我以死谢罪吗。

  我身后某处隐隐发凉,不敢再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赶快略过:“欠你的等出去再商量,先说正事……你是天魔,对幻境类术法感知更为敏锐。一会儿我去拖住锦沐,你趁机去找幻境的核心。”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里必然有一个抽取鬼气的阵法,云娘他们应该都被困于其中。届时你们里应外合,破坏掉阵法,就能解除幻境。”

  锦煜皱起眉。

  涉及到正事,他倒是没有再跟我讨价还价,也没有反驳我的安排,只深深看了我一眼:“……你想去见他。”

  我坦然承认:“嗯,我与他尚有一笔账要清算。”

  “不能带我一起去吗?”

  “可以是可以,但你要保证不会在听他说话时忍不住把他打死……”

  “那做不到。”

  “……”

  234

  最终走进御书房的只有我一人。

  雕花木门向两侧徐徐敞开,露出满室华贵却陌生的摆设,与我记忆中以结实为主的风格全然不同。

  最不同的是那个站在窗边的身影。

  锦沐换了一身玄黑绣金的帝王常服,玉冠束发,侧脸沐浴在清透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温柔疏朗。他如同过去无数次听见我走进庭院的脚步声时那样,欣喜地转过头,没有蒙着白纱的清润眼眸含着笑,亲昵地唤道:“修礼,孤已候你多时了,你终于肯来……”

  他话音一顿,目光下移,停在我的手上。

  “……你拿的是鼓槌吗?!”

  我学着某人方才的模样,轻轻垂下头,落寞地道:“殿下与我好久不见,原是连我的鼓槌都不记得了……”

  锦沐:?

  他那副温润的表情没能绷住,盯着我的法器看了又看,满脸茫然:“孤……孤不记得你拿过鼓槌……?”

  “那殿下记得什么呢?”我问,“记得你表面倡行秩序与律法,实则借面具制度给予上位者对下位者生杀予夺的特权?记得你以收容孤魂为名引诱小鬼进入西坊,再一步步将他们逼入绝境,好利用他们来满足你的私欲?还是记得你对外装作被奸相蒙蔽的无辜仁君,暗地里却在这幻境中享受扮演无道暴君的快感?”

  “锦沐,你如此表里舛驰,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

  锦沐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他遗憾地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一柄自虚空中浮现的漆黑长枪,缓步向我走来:“修礼,孤一直很期待与你的重逢。本是想着,哪怕我们理念不合,也可以先坐下来好好叙一叙旧事……”

  “你我不过三百余年未见,不想竟是这般生分了!”

  我提高声音打断他,亦长叹一声,语气怅然:“唉,是我忘了,殿下如今贵为一方鬼王,自非从前可比,看不上我这个小小的无名神君也是理所当然。可殿下莫非真的不记得,你曾向我许诺,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对我动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