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159)

2026-10-09

  “咚!”

  入口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石门开启的沉闷巨响,在空旷的洞穴中荡开,打断了他的话。

  萧寒脸色骤变,眸中所有情绪霎时消失,仅剩一片死寂。他抬眼看向我们:“有人来了,劳烦二位……”

  “将军不必多言,我们明白!”

  我信心满满地拉开袖子,轻轻一抖,无数阵旗哗啦啦地从袖中倾泻而出:“进来之前我们就做好跟尊主——哦,就是你口中的国师,决一死战的准备了!”

  “……?”

  他瞪圆了眼睛看着迅速堆积起来的阵旗小山,又看向另一边狞笑着举起两把长刀的锦煜,慌忙道:“且慢!来的不是国师!”

  不是尊主?

  也对,今日被执明追进皇宫本是个意外。纵使尊主精于谋算,也不可能时刻盯着我们的行踪。除非他这些时日哪里都没去,一直蹲在祭坛外面,就为了等我们踏入陷阱后来个瓮中捉……咳,来个请君入瓮。

  我暂缓动作:“将军知道来人是谁?”

  他沉默了一瞬,扯了扯嘴角:“……是龙椅上那位的狗,冲我来的。每日都来,只是今日提早了些。”

  每日……

  我呼吸微微滞涩,下意识看向他锁链下的躯体——没有想象中明显的刑讯伤痕,反而更让人不安。

  “他们……都做些什么?”

  萧寒眼底掠过一丝晦暗,避开了我的目光,淡淡地道:“谁知道呢,总有些新花样。”说完,他再次催促道,“二位若是信我,还请暂避。此刻不宜节外生枝。”

  眼下情势不明,贸然暴露确实并非明智之举。

  我和锦煜对视一眼,微一点头,迅速掐灭火球,悄无声息地躲进旁边岩壁凹陷的角落。

  262

  不多时,便有杂乱的脚步声自石阶传来,由远及近。

  几支火把的光晕摇摇晃晃地出现在洞口,将数道人影投在嶙峋的石壁上,拉得又细又长,如同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鬼魅。他们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即便在黑暗中也毫不犹豫,径直向洞穴最深处走来。

  待走得近了,我才看清那是四名禁军打扮的兵士,中间簇拥着一个干瘦的内侍。几人脚步匆匆,近乎是小跑着前行,直至火把的光晕彻底笼罩住岩壁上那个被锁链吞没的身影,才放缓了脚步,紧绷的神色也随之松懈下来。

  一行人停在萧寒面前。

  那名内侍率先上前,手中的火把几乎怼到他的脸上:“将军?萧大将军?”

  闭目垂首的人没有吭声,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内侍便直接伸手,细长如枯枝的手指钳住他的下颌,掰着那张苍白的脸左右端详,又用拇指强行撑开他的眼皮,凑近了细看那双沉寂无波的碧色瞳孔。见没有异样,他这才退开半步,脸上堆起虚伪的谄媚笑容,假惺惺地道:“萧将军别怪小的冒犯。宫里今儿有些热闹,陛下惦记着您,特意遣小的来瞧瞧。见您安好无恙,小的这颗心才能放回肚子里呀!”

  萧寒依旧毫无反应。

  内侍撇了一下嘴,朝身后摆摆手。

  三四只手立刻上前,动作粗鲁地将男人拖倒在地。锁链与地面刮擦出刺耳的声响。他们熟练地翻动着他瘦削的身体,手指狠狠按压关节与肋骨,力道之大,硬生生从他喉中逼出了几声闷哼。见状,几人又转去用力拉扯他四肢与脖颈上的镣铐,仿佛不是在检查一个人,而是在验看一件器物是否完好。

  衣料翻动间,隐约露出锁链下深陷的皮肤——那片肤色异常暗沉,布满了交错的淤痕与陈旧伤疤,深浅不一,显然是经年累月被镣铐磨损压迫形成的。

  萧寒被禁军粗暴的动作拽得喘不上气,禁不住闷咳了两声。

  旁边的锦煜骤然抓住了我的手腕,呼吸变得粗重。

  我知道他联想到了什么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心有不忍地转开视线。

  “都仔细着点儿……哎呦,是教你们检查仔细点儿,可没说教你们下手这么重……”内侍抄着手站在一旁,假模假样地训斥了几句,一转头,又换上了一副苦口婆心的腔调,“您瞧瞧,这是何苦呢?将军心里也该明白,陛下最是念旧,那位置可始终给您留着呢!只要您肯低个头,服个软,再说几句体己话……陛下心一软,什么事儿过不去?到时候,您不就又是风风光光的镇北将军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伸出靴尖,碾开萧寒被冷汗浸湿的发丝,轻佻地蹭了蹭他的脸颊,面露鄙夷,声音却欢欢喜喜地拔高:“待陛下功德圆满,飞升成神,定是要带您一同登天,永享极乐呀!”

  “这可是天大的恩典,是将军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呢!”

  尖细的嗓音在洞穴中层层回荡。

  回应他的唯有一片沉寂。

  内侍脸上的假笑慢慢淡去,眼底的不耐与阴鸷渐渐浮现出来。他极轻地冷哼了一声,话锋陡然一转:“至于您当年那些个通敌谋反的旧账嘛……”

  恰好在这时,一名禁军猛地将锁链向上一提。

  萧寒的身体被这股力道扯得向上弓起,肩胛骨与岩石重重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随即又被随意地掼在地上,踢回内侍脚下。

  内侍垂眸睨着这具任人摆布的躯体,惬意地眯起眼睛,嘴里轻柔地劝慰道:“……嗐,那也都是过去的事了。陛下素来宽宏大量,本就不愿多提。”

  “左右有您萧氏满门上下七十三口的性命在呢。上至年逾古稀的老夫人,下至垂髫稚龄的小侄儿……哎呦,那一天的血可是足足流了三个时辰,连刑场的青石板儿都被浸透了,踩上去都发黏。拿来抵偿您一个人欠下的债,倒也勉强足够呢……”

  说到最后,他弯下腰凑到萧寒耳边,一字一顿:

  “您说是不是,萧大将军?”

 

 

第103章 

  263

  我攥紧手中的阵旗,深深吸气。

  不行,不能动手。

  萧寒明知我们就藏在暗处,却依然选择隐忍不发,必然是有其他筹谋。

  更何况,那内侍是奉了天子旨意前来的。若是他没能按时回去复命,很快就会被人发现。届时无论是萧寒还是我们都会陷入被动。

  再忍一忍,再忍一忍……

  我在心里默念着,强迫自己转开视线,不再去看萧寒受辱的模样。

  然而视线可以避开,声音却无孔不入。那些恶毒的低语在空旷的洞穴岩壁间碰撞回荡,带着粘腻的恶意,一字一句地灌入耳中,像无数根尖锐的钢针,在脑海中来回撕扯翻搅。

  “听说老夫人头颅被砍下来的那一刻,眼睛还圆睁着,直直地望着城门的方向呢……将军猜猜,她是在等谁?是不是在等她最引以为傲的孙儿去救她?”

  ——【帝师大人,你叔父死前很盼着见你最后一面吧?他知道你那时候正忙着在龙榻上承欢吗?】

  “她若是知道,是因为您做了那种不堪的脏事才害得萧家满门抄斩……九泉之下,她还能瞑目吗?”

  ——【病死的?哈哈哈!老子看他是被你活活气死的!有你这么个不知廉耻、靠爬床上位的侄子,他还有什么脸活着?!】

  “萧将军这一身硬骨头,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界儿,又能撑给谁看呢?归根结底,不也就是一条不会叫的狗罢了。”

  ——【帝师?我呸!扒了这身官袍,你就是条跪在老子面前的狗!……来人,把最钝的那把刀拿来!老子今天倒要看看,咱们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帝师大人,骨头到底有多硬!】

  ……

  火光摇曳,将内侍与禁军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模糊而狰狞,宛如一群围拢撕咬的鬃狗。

  这一幕依稀与久远的记忆重叠。

  耳边又响起了那无休无止的、规律的水滴声。刑室里混杂着血腥气的阴冷霉味渐渐漫涌上来,堵在喉间,呛得我每一次呼吸都不受控制地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