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160)

2026-10-09

  那时也是这样。

  无尽的嘲弄与痛楚交织在一起,将人仅存的尊严一寸寸碾进污泥。

  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

  意识在一次又一次的反复折磨中慢慢变得恍惚,几乎要分不清哪一边才是回忆,哪一边才是现实……

  手腕忽然被人用力攥住。

  那人将我的手拉过去,略有些粗糙的指腹覆盖上僵硬的指节,耐心地将抠进掌心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我惊醒过来,下意识地用气音低声辩解:“我没事的,只是……有点冷……”

  他没有说话。

  黑暗里,我看不见锦煜的神情,却能感觉到他动作里的轻柔。那只宽大的手掌缓慢地撑开我冷得发颤的手指,与我掌心相贴,然后一点点收拢,将我的手完全包裹住。

  温热的体温透过交握的双手,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无声地托住了下坠的心神。

  一道熟悉的气息拂近我的耳廓。

  我以为锦煜是想安慰我,但他只是轻声提醒:“你听,那些锁链的声音不对。”

  锁链……声音……?

  我的注意力被牵引过去,暂时略过了内侍尖细的嗓音和撞击的闷响,凝神去捕捉金属的摩擦声——那些锁链正在被禁军粗暴地拖拽着,在粗糙的地面上划出凌乱又沉闷的沙沙声……

  确实不对。

  铁链在石面上拖行,应该是冷硬刺耳的金石交击之音。

  可我此刻听到的声音却钝而沉,更像是两种粗粝的材质在彼此摩擦。

  我彻底清醒过来,立刻转回头,盯住不远处晃动的锁链。它们如同一条条粗长的黑蛇,在几人脚边蜿蜒爬行,表面丝毫没有金属应有的冷冽光泽。

  再凝神细看,我才发觉链身异常粗糙,那种未经过充分熔炼的质感在光影下格外分明,像极了……【永泰铜钱】。

  ——这些锁链里,恐怕都掺杂了大量魔壤!

  难怪此地魔气如此浓郁。

  尊主必是算准了上方有人族气运压制,不会被天庭察觉,才会肆无忌惮地在宫城之下打造这样一座培育天魔的巢穴!

  可它为何要将萧寒也囚禁在这里?

  看萧寒隐忍到近乎麻木的反应,那内侍显然不是第一次用这等诛心之言刺激他。

  尊主刻意将他囚于此地,又命人日复一日地折辱他、消磨他的意志……

  它是想逼萧寒走火入魔?!

  一个修为不浅、且心底压抑着滔天怨恨的修行者,若是心神崩溃,诞生的心魔必然极为凶戾!

  不止如此……

  我的目光顺着一根根漆黑的锁链向上攀去,最终落在洞穴顶部。

  它们的末端深深没入岩壁之中,隐而不见,看走势定然是与上方祭坛的七情阵相连。

  ——一旦萧寒入魔,阵法所汇聚的负面力量,便能通过这些掺杂着魔壤的锁链,强行灌注入他的体内。新生的心魔将被迅速滋养壮大,直至吞噬他的神魂,将他彻底取而代之!

  以这种手段,便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催生出一只高阶天魔!

  不……应该不是一只。

  我脑海中闪过方才看到的那张蛛网,以及悬挂其上的数十个“容器”。

  ——是一批高阶天魔!

  这已经不是一个小数目。哪怕是放在北方战场,都足以惊动执明亲自出手剿灭。尊主把它们如此大方地摆在我们眼前,分明就是在明晃晃地暗示——这些不过是冰山一角,它在暗处还隐藏着更多。

  而我们呢?在皇宫中处处受限,几乎不可能将所有的隐患一一找出。

  可我们难道能放任不管吗?若是任由那些高阶天魔在暗处潜藏、成长,不知会有多少人无辜百姓遭殃。

  更棘手的是,执明眼下就在京城。他对天庭的运作模式和天兵的隐匿之术都太过熟悉,寻常天兵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我们也就无法调集足够的人手,去搜遍京城每一个可能的角落……

  这完全就是一个阳谋!

  一个令我们疲于奔命、无暇顾及其他的阳谋!

  我按了按发胀的眉心,只觉得一阵头疼。

  但……

  也不是没有应对之策。

  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兵不能动用,就让裴南和明澈联系人间修行者、让常静组织鬼物,一起帮忙在城中搜寻;

  执明镇守京城,就利用他善守不善攻的弱点,派速度最快的陵光跟他打游击,牵扯他的注意力;

  在宫中行动受限,就想办法取得某个能在内苑行走、且位高权重之人的信任,借助凡人的权势开路;

  担心有漏网之鱼,就再少睡几个时辰,多制备些阵旗。顺便再将周天星斗大阵的阵图钻研透彻,以它作为最后的底牌。若真有意外,也能有一战之力;

  还要考虑到“国师”对百姓的影响力……皇子夺嫡……宫变……

  ……

  零零碎碎想了十七件事,总算理出个头绪。

  我稍微放松了些,旋即想起第十八件、也是此时最为要紧的事。

  我连忙踮起脚尖,凑到锦煜耳边,很郑重地夸赞道:“阿煜,之前是我太心急,误会你了。你能够先我一步从锁链声音中察觉异样,进而推测出尊主倾覆京城的阴谋,真棒!”

  对面是死一样的安静。

  过了片刻,我忽然感到握着我的那只手,从温热渐渐变成了潮热。

  “你的手心怎么冒汗了?”我有些担忧,“是身体不舒服吗?”

  “……没。”

  锦煜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迅速且生硬地岔开话题:“你现在好些了吗?还……冷吗?”

  “已经没事了。”

  我笑着捏了捏他的手,实在难以按耐心中的欣慰与欢喜,忍不住往前凑了凑,眼睛在黑暗里努力寻找他的视线,迫不及待地问:“阿煜,你具体是怎么推测出来的?我们来对一下各自的想法,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好不好?”

  他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揽过我的腰,将我往他身边带了带,却又莫名沉默下来,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阿煜?”我小声催促。

  “……”锦煜终于开口,声音飘忽,“……我,我感知到锁链里有魔壤。”

  “嗯嗯!然后呢?”

  “它……声音跟普通锁链不一样。”他语速很慢,似乎每个字都说得很吃力,“我觉得,你如果专心去想声音为什么不一样,大概就……不会再想其他事……”

  “嗯嗯!所以呢?”

  “……”

  他彻底没有声音了。

  抱着我的怀抱温度在飞速攀升。我奇怪地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指尖刚触到皮肤就被滚烫的热度吓了一跳——他全身都在冒汗,简直快要冒烟了!

  “锦煜?!你到底怎么了?!”

  他支支吾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动静,脑袋在我掌心下拼命左右乱转。

  还没等我弄清他在找什么,他忽地停下。紧接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语速飞快地道:“林卿,快看那边!”

  我疑惑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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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摇曳的火光下,几名禁军已经停手。

  他们合力将地上的人半拖半扶地拽起来,抵回冰冷的岩壁。

  内侍冷眼瞧着,等他们全部退到身后,才慢吞吞地踱上前,假意替萧寒掸了掸衣领上的灰尘:“今日多有冒犯,还望萧将军勿怪。您且好生歇着,小的明日再来陪将军说说话。”

  男人始终垂着头,像一尊无知无觉的泥塑,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他悻悻地冷哼一声,一甩袖子,带着人转身离去。

  一行细长扭曲的影子渐行渐远,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不久,上方传来石门闭合的轰隆闷响。

  洞穴归于死寂。

  萧寒依旧低着头。

  过了许久,他的脖颈才迟缓地动了动,慢慢抬起来,眼眸有些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