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死鱼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翻着眼睛去看那张抱臂踩在他脸上的小纸人。
不知想到什么,他又一次笑开了,兴致勃勃地问:“若是没有变故,本将军只是想找人聊聊天、解解闷……也可以吗?”
“不……”
我才说了一个字,就看见他眼里那点光亮一点点黯了下去。
……这人被囚禁在魔气中许久,又日日受那般践踏折辱,浑身的活气只剩了眼里的这一点。那两汪碧绿的湖水哀哀望来时,简直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令人心里酸涩发软,不忍拒绝。
我转头看向锦煜。
他的眉头不出所料地拧在一起。
我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求情:“他被关了两年,一个能跟他聊天的人都没有。现在只是想找人说说话而已,不会很麻烦的……”
锦煜冷哼一声,比出三根手指。
然后看我一眼,又恶狠狠地改成了四根。
“……怎么连你也开始对我坐地起价了!!!”
他悠闲地晃着手,不说话。
四次就四次!
又不是……不愿意……
我心虚地轻咳一声,点头。
锦煜满意地收回手:“那你欠我的再加七次,够连着做两天了。”
我:“……?!”
这小畜生又来这套!
而且还要连着做?!!!
我气得想踹他,可是旁边还有外人在,只得强行忍了回去。
我憋着气对萧寒道:“将军任何时候觉得无聊了,尽管传音!无论是半夜还是凌晨都可以!”
萧寒当即唇角一挑,连梨涡里都盛满了得逞的笑意。
他迫不及待地闭上双眼。
“……”
“……”
片刻后,他一脸意犹未尽地睁开眼睛,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莫名其妙。
他眼里划过一丝失望,疑惑地问:“神君没听到吗?为何不理我?”
“因为那是我的纸人。”锦煜冷冷地答道,“我对你的‘大宝贝’不感兴趣。”
萧寒:“……”
我:“……”
你究竟在传音里胡言乱语了些什么啊?!!!
我被气笑了:“看来是林某的担忧多余了。”
都身处这种境地了,脑子里竟然还有空琢磨废料,显然不用别人替他操心!
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若本将军整日里只想着血仇,早就疯了,哪还撑得到今日?”
……倒也有些道理。
萧寒这一生所经受的磨难,已经远超常人想象,却至今还能留存几分本性,让人依稀从他身上窥见昔日那个风流肆意的镇北将军的影子,实属不易。
有人至死是少年。
有人却要在三百多年后,随着一路走来慢慢被触动,才找回些许曾经的模样。
这样一想,我又气不起来了。
他见我态度变化,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仰头笑问:“神君这就要走了?”
是该走了。
他有不惜代价要杀的人,我也有必须要去做的事。
我郑重地行了一礼:“将军保重。”
他笑眯眯地回道:“神君也保重。”
走到洞口,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男人已经重新倚靠回岩壁,平静地垂着头,双目闭合,像先前一般静默于黑暗之中。
可惜了。
这般心性,这般意志,若非遭此劫难,本可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吧……
我感叹着收回目光,忽然瞥见旁边的锦煜正扬着下巴,一脸的骄矜自满,只差没有变出一根尾巴翘到天上去!
“又怎么了?”我奇怪地问。
“没事。”他斜来一眼,语气里全是遮掩不住的得意,“他正在传音里问我,你这么难搞,我是怎么把你勾到手的,求我教他几招。”
我:“……”
267
离开祭坛后,我们撑着法器避开禁卫,找到了一处靠近宫墙的偏僻小院。
这里同样远离宫室中心,又没有魔气干扰,更方便行事。
我把不知道还在跟萧寒闲扯什么的破孩子丢去一边,从袖中取出纸笔,埋头苦写。
第一封信给常静,告知他萧寒的情况与决意,并拜托他派遣鬼物暗中搜寻京城,寻找天魔容器的痕迹。
第二封信给云娘,告知她尊主的谋划,请她联络可信的人间修行宗门与散修入京相助。
第三封信给裴南和明澈,并未提及那些阴谋,只是嘱咐他们京城即将生乱,有天魔潜藏,让他们务必注意隐匿行踪……
写到这里,我笔锋一顿。
离开鬼市前,云娘极力劝我带上他们,给的理由很充分。
“你别看裴南脑子和术法都不行,但只论身手,他在昆仑可是排得上号的!等进了京,他说不定比你能打!而且就他那个性子,和谁都能混成一片,你差遣他打听点八卦……咳,消息,好用得很!”
“那明澈道友……”
“你不是要追查天魔吗?小鹿是纯阳之体,对邪祟最是敏感,能发现常人察觉不到的异常,带上他准没错!”
……纵使是倾覆人间的战局,给两个孩子历练的余地总还是有的。
我重新铺开纸,另写了一封信。
写完后,我从胸口唤出小火鸟,分出三只,请它们帮忙将信送去,最后道:“送完信后,可以拜托你们先留在裴南和明澈身边,保护他们吗?”
它们毫不犹豫地摇头:“主人让我们留在你身边,保护你!”
我揉了揉它们的小脑壳,温声道:“这几日我有事情要忙,必须留在宫中。此处对你们的灵智有损,所以要劳烦你们在宫外等我几日。恰巧那两个孩子听闻你们是厉害又可靠的神火,甚为钦慕,你们便给他们一个见识你们英姿的机会,好不好?”
“不好!本火不同意!”
“主人点化本火就是为了保护你!”
“我们不怕受损,也不需要凡人钦慕!”
小毛球们叽叽喳喳地拒绝,纷纷挺起饱满的小胸脯:“我们要为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一群跟它的主人一样讲义气的小朱雀!
我哭笑不得,换了一种说辞:“你看,我眼下最大的危险就是尊主。而他们是对抗它必不可少的助力。保护他们也是在保护我,对不对?”
它们互相对视,犹豫地点点脑壳。
我再接再厉:“我会把情况告诉陵光,他也一定会同意你们去保护他们的。”
它们歪了歪头,凑在一起商讨片刻,齐齐回头看着我。
我突然有不详的预感。
下一刻,小鸟鸟鸟异口同声地道:“你像上次那样发誓!我们就信你!”
我:“……”
完了。
这次再没有不能用本名的借口,也没有证人可以供我取巧了!
在它们犀利的豆豆眼注视下,我不得不屈服:“……本人林修礼发誓,会如实禀告陵光,请他同意你们去保护裴南和明澈。”
它们这才满意,蹦跳过来挨个蹭了蹭我的掌心,随即化作三道微不可查的金红流光,悄然向宫外飞去。
留下我焦虑地思考该怎么跟陵光解释。
……算了,反正我本来也打算找个机会,将今早入京后几个时辰里搜集到的情报都交代给他,包括尊主不在京中、置换铜钱之事暴露、执明镇守京城、天兵尽数撤离、尊主暗中培育高阶天魔、京中潜藏大量天魔容器、萧寒不日即将弑君、五皇子欲要发动宫变、几方势力即将入京相助……呃。
好像有点多。
不过陵光应该习惯了……吧。
他既然有这么多事要考虑,趁机跟他说一声我把南明离火骗走的事,他肯定不会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