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182)

2026-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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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被禁军一路礼遇往紫宸殿。

  越是靠近天子,人族气运的压迫便越为明显。

  法力流转逐渐滞涩,被压制的刑伤悄悄泛起细密的刺痛,魂魄尚未养好的缺口处也伺机涌起钝重的痛感。

  我的脚步不由放缓。

  陆峥立刻察觉到,侧头看来。

  “抱歉,在下略有些体虚,可否慢些走?”我问。

  他点头:“可。”

  ……这位陆指挥使看着冷硬,倒是很好说话。

  我感激地对他拱手,放慢了脚步。

  身后禁军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也随之减弱。

  宫道一时安静下来。

  陆峥看了一会儿我慢吞吞走路的样子,忽然又发问:“先生是几时来的京城?”

  “昨日刚入城。”我提起精神答道。

  “家中可有兄弟?”

  “并无。”

  他微一点头,又问:“先生既有才学,为何甘为幕僚?何不入仕?”

  幕僚身无官名,并非正途。若一个人能科举入仕,自然不会甘心给他人当幕僚。

  而本先生甚至还不是幕僚,只是一个代笔。

  我诚恳地胡说:“在下先祖曾犯下重罪,祸及子孙。身为刑家之子,不仅不得应试,在其他行当也难有出路。承蒙七殿下不弃,收留在下在府里混口饭吃。在下自当尽心竭力、报效主君。”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下移,盯住我的手:“先生右手可曾受过伤?”

  “……”

  问题与问题之间跳跃得太大,我有些摸不准他的用意,迟疑道:“……数年前,的确因为意外受过伤。幸得一位神医救治,并无大碍。”

  陆峥若有所思。

  我试探着问道:“陆大人为何要问这个?”

  “无可奉告。”

  我:“……”

  只许州官放火是吧?!

  看本百姓不——

  他拇指顶开刀柄,泄出一线寒光。

  “……”

  本百姓默默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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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宫道由狭窄变得宽阔,前方隐约可以望见几座雄伟的主殿。

  再向前,便是汉白玉铺就的长阶。

  最后一点残存的法力也在踏上第一阶时被彻底压制。

  我顿了一下,才踏上第二步。

  痛楚如潮水般一点点漫上。

  起初只是被刺穿的刑伤在发烫。隐隐的灼热很快转为尖锐的刺痛,仿佛那六根长钉从未被拔出,正随着我的每一个动作在骨缝间细细研磨。

  而后魂魄的存在感也变得鲜明。鞋底踩在阶梯上的微弱震动便能引得它在身体里摇晃,一下下地撞着这具皮囊,像是要挣脱出去。

  眼前的长阶微微倾斜,琉璃瓦反射的金光变得刺目而模糊。

  我放缓了呼吸,稳住脚步,在心里慢慢地数着。

  七级。

  八级。

  十四级,十六……十九……

  二十……二……

  “先生?”

  ……二……十七……

  “先生?!”闻直提高声音。

  二十七。

  最后一级。

  走到了。

  我抬起头,歉意地对面前的人道:“抱歉,林某走神了。殿下刚才说什么?”

  “七殿下在你左边。”那人说。

  我眨了几下眼,才看清站在我面前的是陆峥。而真正的闻直被禁军拦在几步外,正扒在两名禁军交叉的手臂上,眼巴巴地看着我,脸上写满了担忧。

  小孩对上我的目光,立刻哇啦哇啦地叫唤起来:“先生,先生!你没事吧?!”

  我笑着摇头:“没事,指挥使大人对在下颇为礼遇,没有为难在下。”

  “可你脸色好差!像死人!!!”

  “……”

  我实在没忍住:“……殿下真会说话。”

  两名背对着我的禁军肩膀猛地一抖。

  陆峥倒像是被他提醒了,上下审视我几眼,转头吩咐:“去给他拿个蒲团,别让他在陛下传召前死了。”

  “是!”

  一人抱拳领命,往台阶下跑去。

  然而闻直比他更快。

  小孩一阵风似的冲进旁边的偏殿,又举着一把沉重的太师椅直直地向我冲来。

  那两名禁军急忙再次伸手将他拦下。

  闻直脸色一沉:“让开!”

  两人一动不动。

  小孩将椅子放下,抬手抓住两名禁军的衣领,拎起来往左右一扔,嘭嘭!

  他重新端起椅子,走到我面前端正摆好。

  “先生坐这个。”

  他的动作太快,又太轻松。直到他直起腰,其他禁军才如梦初醒,立刻围拢过来,手按在刀柄上,却不知该不该拔。

  他们纷纷看向陆峥。

  闻直也偏头看去。

  少年人瘦削的下颚绷紧,显出锋利的轮廓。那双碧绿的眼瞳紧紧盯着他,如同一头守在领地边缘的狼,蓄势待发,野性而悍利。

  陆峥周身鳞甲瞬间发出细微的绞紧声响,拇指下意识压上刀镡。

  僵持片刻。

  禁军指挥使率先低头敛下眼中锋芒,退了半步。

  那只压在刀柄上的手抬起,向后轻挥两下。

  围拢的禁军迟疑着后退数步,让出一圈空地。

  闻直收回目光,一双眼瞳又变回了清澈圆钝的模样。他催着我坐下休息,自己趴在扶手上,小声嘀咕:“好险,我还以为又要打一场!”

  这把太师椅宽大舒适,还铺了软垫,大概是为候旨的重臣准备的。

  我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坐下缓了口气,看向外围那两名从地上爬起来的禁军——他们脸上只有茫然和尴尬,没有痛苦,显然小孩下手很有分寸。

  但周围那些禁军看着他的眼神却不怎么友善,只是碍于命令,不得不压抑着敌意。

  我想了想,开口问道:“听说殿下今日为了一名文士,当街打了五殿下的护卫。不知具体是什么缘由?”

  陆峥突然看了我一眼。

  闻直没察觉,很是愤愤地“哼”了一声,大声控诉:“是五哥先发疯的!沈先生递书向他辞别,他不让,还说要把沈先生关起来,打断他的手脚,让他这辈子都别想跑,也别想再写一个字!”

  “我就把他揍了!把沈先生抢出来了!”

  我喟叹:“为了区区一个沈砚,得罪五殿下,殿下觉得值得吗?”

  “怎么会不值得?!”

  他瞪圆了眼睛,绕到我面前蹲下,握住我的手,很认真地道:“沈先生是本殿下的幕僚!你也是,锦先生也是!你们都是本殿下的人!本殿下当然要好好保护你们!”

  我听得大为感动,抬手向他行礼——

  手没能抬起来。

  我:“……”

  我若无其事地改成拍拍他的手,感动地扬声道:“主君贵为皇子,却不以我等微末而见弃,反倒以诚相待、以身相护。能得遇如此贤主,实乃林某之幸啊!”

  闻直:“……啊?”

  他歪着脑袋,皱着脸,努力思考这番话的意思。

  在他背后,陆峥眼神微妙。

  这位指挥使大人余光扫过周围神色动容的禁军,又落回我的脸上,眉梢轻微一扬。

  ……他看出我的用意了。

  虽然我是故意引导闻直说出那些话的,可它们也的确是这孩子的真心。

  谁会不喜欢护短又赤诚的主君呢?

  我抬头对他笑笑。

  陆峥定定看了我几息,忽地神色一凛。

  他指着我冷声命令道:“所有人!再退五步,转身背对此人,向外戒备!”

  我:“……?”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禁军们噔噔噔噔噔快速远离,留给我一圈齐刷刷的背影。

  陆峥待所有禁军站定后,很干脆地从衣角撕下两条布,揉成团塞进自己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