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什么都没有。
僵持片刻,他低低地笑了,自言自语:“好,好……等我杀了他,就把你的尸体带回魔域……死了的,又不是不能玩……”
“不,不行……为了让他痛不欲生,得让你魂飞魄散,这具身体保不住了……”
他脸上阴狠与惋惜的神色交织在一起,不知想到什么,眼睛突然一亮。
他松开我的下颚,纤长的手指抚上自己的脸颊,指腹按压在下唇上,喃喃:“没关系,我还有这具遗骨。虽然不太结实,但也足够玩几次了……”
“对呀,本座怎么没想到?它才是本座看过的人!他才是真正的修礼!!!”
郁沉狰狞的狂喜爬上他的眉梢眼角。他恍然大悟:“我也有修礼了!哈哈哈,我也有了!!!”
“这是我的!我的……”
“我——”
尖利的声音陡然跌落。
“……本座不需要你了,林神君。”
他笑着问我:“对么?”
我看着他已经没办法形容的表情:“……”
天魔也不在意我的反应。
他已经找到了不会拒绝他的新玩具,把旧的我随手丢回地上,高高兴兴地双手捧着自己的脸,长睫软软垂落,竟似有几分孩童般的欢喜满足。
等他的目光再落在我的身上时,那些灼热的执念彻底熄灭,唯有冰冷的、毫无波澜的审视。
“本座还要去准备大典,没空继续陪你玩了。”
他兴致缺缺地起身,侧头唤道:“阿寂。”
始终保持着安静的萧寂抬头。
“林神君就交给你处理。杀了,把残魂和身体一起剁碎,带去南城门吊起来。”他简单地吩咐完,忽而放轻了声音,弯腰拍拍青年的脸颊,温柔地道,“乖,等这件事做完,我就和你一起回家,好么?”
萧寂微微睁大眼睛,仰脸看着他。
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尊主对他笑笑,回头瞥了我一眼,也笑了一声。
“幸好神君这身法衣足够结实,兜得住。”他轻蔑地道,“否则本座还有些发愁,怎么才能让他一眼就认出一堆碎肉是你呢。”
“……”
他不再看我。
绣着五色祥云的衣摆拖过湿润的石砖,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终于被长廊深处的水滴声吞没。
第126章
320
周全被内侍引着,穿过漫长幽深的宫道。
夜色如墨,宫道两侧每隔七步便立着一盏长杆宫灯,橘红的火光连成两条蜿蜒的长龙。而在长龙的尽头,赫然矗立着一座黑石垒砌的祭坛。
漆黑的石壁高耸入云,周围的低矮宫灯无法照出它的全貌。周全仰头望去,只觉得那些层叠的石砖像是一直蔓延到了无穷高处,与暗沉的天幕融为一体。
又像是一头从地底生长出来的庞然凶兽,正蹲踞在夜色里,向他张开了足以吞噬星月的巨口。
“周大人?”内侍轻声唤道。
周全慌忙收回目光,才发现自己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他悄悄咽了口唾沫,挤出一声干笑:“这祭坛倒是比我想得还要……宏伟。”
内侍附和着笑道:“可不是嘛,这座祈福祭坛可是国师大人亲自督建的,前前后后花了足足一年的功夫呢。”
祈福……吗?
建出这么个坟包似的玩意儿,不折寿就不错了。
周全在心里嘀咕了一声,不敢说出口。
——今日可是个天大的日子。晟帝即将在今夜子时飞升成神,为此特命礼部筹备了这场盛大的升仙大典,邀文武百官前来祈福共贺。
周全不知道晟帝究竟能不能顺利飞上天庭。
但他很肯定,要是自己敢在今日说一句不吉利的话,定然要先下地府。
他收敛了心神,低眉顺目地随着内侍穿过深长的甬道。
眼前豁然开朗。
祭坛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广阔,数以百计的金枝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三层石阶呈环形向上延申,每一层都整齐地摆满了蒲团与矮几。而最底层则是一座高出地面三尺的圆形祭台,台面上刻满了繁复的纹路,蜿蜒曲折,诡谲森寒。
祭台中心端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素淡的白色祭服,头戴幕篱,轻薄的白纱垂落至膝头,在暗如沉渊的黑石衬托下,整个人干净得像是一捧落雪。
周全看得呆住了,总觉得今日的国师和以往不同,一时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许是往日国师惯穿黑衣华服,今日却换了白衣的缘故?那种邪佞的感觉似乎也随之消失了。虽然依旧看不见面容,可单看他端坐的姿态,如松如鹤,笔挺高洁,竟真的生出了几分超脱尘世的仙风道骨,令人不敢亵渎……
“周大人?周大人!”
内侍再次催促。
周全猛地回神,不敢再胡思乱想,忙不迭地拾级而上。
祭坛是倒置的,品阶越低的官员坐得越高、越靠外。周全身为太常寺协律郎,官阶低微,平日里上朝永远站在最后一排,连天子在哪儿都不知道。每逢宫宴,也总是被安排在最末一席。此刻被内侍引着,顺着阶梯一直走到最高处,才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蒲团。
他刚撩起衣摆在冷硬的蒲团上落座,左边就凑过来一张白胖的圆脸。
——太常寺奉礼郎赵诚,与他一样的九品小官。
“老周,你也瞧见了?”赵诚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神秘兮兮地往祭坛中心努嘴,“你说国师今个儿咋转性了?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坐直了……”
不等他回答,右边又传来一声冷哼。
秘书省校书郎陈庸那张愁苦的窄脸也凑了过来,眉头紧锁,拉得老长:“转什么性?我看他就是个妖道!往日里蛊惑陛下求仙问道、荒废朝政还不够,如今倒好,干脆说动陛下‘飞升’了!我倒要看看那妖道今日怎么收场!”
“嘘,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圆脸吓得扑过去捂窄脸的嘴,“你忘了前几日顾御史是怎么被拖下去的?你也想进诏狱不成?!”
“诏狱”两个字一出,三人都是一颤。
周全压着砰砰直跳的心脏,打圆场道:“不说这个了,不说了……咦,你们看,孙相怎么还没到?”
三个九品小郎官一同向下望去。
他们坐在最高一层,恰好能将下方的席位一览无余。眼下距离飞升大典还有不到小半个时辰,大部分官员已经落座,最前方那个位子倒是还空着——要知道,孙相向来勤勉谨慎,无论是议事还是参宴,从来都是第一个到场。
今日这般迟到,实在反常。
“你这么一说,没到的人还真不少。”陈庸扫了一圈,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也带着几分疑惑,“礼部的赵侍郎也没在?这升仙大典可是由他负责筹备的,他怎能比旁人来得还晚……”
“许是年纪大了,晚上起不来吧。”赵诚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赵诚也姓赵。刚上任那会儿,为了攀附权贵,翻遍了族谱,好不容易才七弯八拐地找到一位能跟赵侍郎的祖宗攀上关系的先祖,巴巴地递了帖子,却连赵府的门都没进去。他自此便对那位礼部左侍郎生了一肚子怨气,不敢在明面上表露,私下里总爱找机会叨咕几句,发泄心中的不满。
周全知道他这破毛病,假装没听到,目光忍不住地往祭坛中心飘。
百官已经落座了大半,压低的交谈声在祭坛内部嗡嗡回响。祭台上那道白衣身影始终端坐不动,衣摆如流水般铺展在漆黑的石面上,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绝开来,自成一片天地。
他的目光绕着白衣国师转了三圈,才勉强按捺下心底的好奇,转向另一个方向:“……几位殿下怎么也都没来?”
皇子们的座席设在祭坛东侧,比祭台高出一层,十分显眼。那上面只坐了一个人——七皇子闻直正用两只手努力撑着脑袋,困得东倒西歪,坐没坐相,与周围那些峨冠博带、端庄肃穆的朝臣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