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殿下还在禁足,五殿下前几日刚被七殿下揍了一顿,至今还在府里养伤,可不就只剩七殿下一个了?”
说起这件事,赵诚忍不住使劲儿抻长了粗短的脖子,跟两人分享小道消息:“我有个妹夫,在金吾卫当值。七殿下打人那天,他恰好亲眼瞧见了!”
“哎呦,打得那叫一个狠啊!逮着五殿下就往死里揍,那架势跟被抢了婆娘似的,三五个人都拉不住……”
嗤嗤的窃笑声混入微凉的夜风,细碎地向祭坛外飘散。
那阵风裹挟着无数低语,掠过漆黑冷硬的石墙,拂过行走的官员与引路的内侍,穿过层层宫门,待抵达宫墙之下时,只剩了一声细微的呼啸。
一人耳朵动了动,警觉地转过头。
月光倾泻而下,映照出一张英伟的面容,浓眉深目,轮廓凌厉而刚硬。他额上绑着一根明黄的绸带,目光锋锐如刀——正是本该在府中禁足的三皇子,闻烈。
他侧耳聆听片刻,什么都没听到,便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他的身后跟着一条长长的队伍。
士卒们身着轻甲,外罩深色布衣,长戟与刀盾也都用布条仔细地缠了,避免碰撞时发出声响,甚至连脚步与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慢。如同一条静默的河流,沿着宫墙的阴影缓缓向前流淌。
他们行至宫城南边的一道侧门。
门洞幽深,两侧的灯火在夜风里摇晃着,将值守禁军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守门的校尉看到来人,非但没有喝止,反而快步迎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三殿下,都安排好了。”
闻烈颔首。
沉重的宫门很快被无声推开,露出通往深宫的甬道。
他抬头望了一眼——城门上方,一排值守的禁军笔直地站着,神色肃穆地目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闻烈收回目光,低声道:“走。”
队伍鱼贯而入,潮水一样漫过青砖,迅速被宫门吞没。
城墙上,一双双眼睛目送他们远去。
其中一双稍微偏开了视线,看向自己脚边。
——那里正蹲伏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每一名值守的禁军脚边,都蹲伏着一个人。
那些人全副武装,右臂绑着一根醒目的白布带,无声地静默在墙垛投下的阴影里、马道两侧、墙根与台阶的拐角……
他们在等待一个命令。
能够发出那个命令的人,此刻就坐在城门楼内部。
那是个瘦削的青年,身着简朴的素色内衫,从衣领到腰封都束得整整齐齐,头发却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泛着薄红的颈间。他外面披着一件深色斗篷,领口的系带松松地打了个结,看起来就像在自家中收到急讯,来不及整理仪容,匆匆披件斗篷便出了门。
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白得近乎发光。唯有那双眼睛是浓重的黑,沉沉的,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闻谦看向对面的人,声音暗哑:“……何时动手?”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带着幕篱的人,身着华贵的玄色祭服,衣摆上繁复的五彩云纹在月色下流光溢彩,华美非凡——正是那位本该在祭坛主持升仙大典的国师。
“不要急。”他说。
青年攥紧了扶手。
那些士卒已经过了第一道宫门,此刻是最好的围杀时机。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穿过狭窄的甬道、走向第二道宫门——再往前,便是开阔的宫城了!
闻烈带的是他的府兵,皆是上过战场的好手,人人百里挑一。而他麾下却只有护卫京城的金吾卫,其中见过血的恐怕连三成都不到,哪怕还有一部分禁军相助,想要与之对抗也不是易事!
国师感受到他的急躁,懒洋洋地笑了一声:“五殿下,现在动手,你只是个勤王护驾的皇子,算得了什么?可若是等他们闯入宫中,杀死天子——”
他放轻了声音:“到那时,你再出手平定叛乱,才是于危难之际力挽狂澜、名正言顺的新天子呀?”
“……”
闻谦沉默下来,目光投向窗外,注视着那支叛军无声无息地穿过第二道宫门。
幕篱下的人不再看他。
那双眼睛也没有落在下方的叛军、或是埋伏的士卒身上,而是看向更远的地方——
宫城之外,整个京城都浸没在夜色里。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只剩零星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微弱又渺小;修行者的气息在大街小巷中奔走穿梭,拼尽全力蚕食着弥漫在空气中的魔气,忙碌而卑微。
他毫不在意那些蝼蚁,目光越过无数低矮的屋檐,落在紧闭的京城南门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最后一名士卒的背影也消失在黑暗之中。
就在这时,南城门楼上方的火光忽然晃动了一下。
城门楼左右两侧各有一座燃烧的铁瓮,熊熊火光将整座城楼照得通明。一个白发白衣的人正在登上城墙,怀里抱着一具红衣尸体。
他将尸体软绵绵的双手绑在一起,绳索绕过城墙外檐的横木,用力一扯。
红色的衣袍在火光中高高悬起,随风摆动,像一面残破的旗帜。
京城之内,百姓早已安寝,不知外物;修行者仍在街巷间忙碌,亦不曾抬头。
没有人发现自己的头顶多了一具不认识的尸体。
幕篱下的唇角缓缓扬起。
国师深吸了一口气,双眼微微合拢,像在品味一场甘美的盛宴。甜蜜的欢愉在舌尖滚动了许久,才被他依依不舍地咽下。
他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五皇子。
“轮到你了。”他笑道。
321
闻谦走出城门楼,向下方的校尉打了个手势。
沉重的宫城门轰然合拢。埋伏在四面八方的士卒钻出阴影。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兵器摩擦声汇成一片汹涌的洪流,裹挟着腾腾的杀气,向着宫城深处涌去。
片刻后,远处传来隐约的喧哗声。
闻谦扶着城墙,看到有火光在北方亮起。先是零星几点,然后越来越多,像是有人打翻了烛台,火舌舔舐着夜幕,伴随着厮杀与惨叫迅速蔓延开来,将半边夜空都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国师走到他身边,也望向那片火光:“你方才把血喂给他了吗?”
青年眼睫一颤。
他的声音似乎更哑了一些:“……喂过了。”
“把手给我。”
闻谦稍微犹豫了一下,慢慢撸开左臂的袖子。
他的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手肘。解开后,便露出了数道新旧不一的刀割伤痕,有的已经结了深褐色的痂,有的还是新鲜的粉红色,触目惊心。
除了刀痕,还有几处明显是被吮咬出来的暧昧红印,烙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幕篱后的目光扫过那几道痕迹,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你倒是最像你父亲的那个。”
闻谦抿唇不语。
国师并不在意他的沉默,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将嘴唇贴上那道尚未愈合的刀痕,贪婪地吸吮着蕴含皇室血脉的鲜血。
白纱因为他的动作掀起一角,露出小半张面容。闻谦盯着他陌生的侧脸,忽然开口:“国师大人,你才是那个妖邪吧。”
“……”
国师抬起头,用细长的舌尖舔去唇上沾染的艳红。他像是听到了一句极荒诞又极有趣的笑话,笑得眼睛都弯了,促狭地反问:“难道本座表现得还不够明显?”
漆黑泛红的魔气自他周身涌动,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原本清瘦的身形瞬间拔高,长而微卷的黑发挣脱束缚,披散下来,簇拥着一张俊美到妖异、满是狂肆邪气的脸。
高大的天魔微微弯下腰,从背后将纤薄的五皇子圈进怀中。
他低下头,饱饮鲜血的湿润唇瓣擦过耳廓,舌尖似有若无地碰了一下那薄薄的软骨,含笑低语:
“殿下,神仙可不能助你坐上那个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