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200)

2026-10-09

  闻谦一动不动,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宫室,遥望向火光最盛的地方。

  ——千百只灯烛将祭坛照得通明,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只巨大的、熊熊燃烧着的漆黑大瓮。只待投入今夜最后的祭品,便可以烹煮出这世间最甘醇的美酒、织就最华美的冕袍。

  “我知道。”他说。

  火光映入他漆黑的眼底,浓艳而灼热。

  他慢慢向那座沸腾的大瓮伸出手,几乎要将半个身体探出城墙,呢喃着重复:

  “……我知道。”

 

 

第127章 

  322

  鼓乐声起。

  太常寺的乐工们围坐在祭台下方,笙箫琴瑟齐齐奏响。庄严的雅乐在石壁之间碰撞、叠加、层层回响,显得尤为飘渺空寂。

  身着金纹冕服的晟帝端坐在祭坛正中心。十二旒冕冠垂落的玉珠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颌,令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

  国师手捧着一只小巧的铜盘,绕着他缓缓行走,素白的衣摆不疾不徐地拖过刻满诡谲纹路的石面,每一步都恰好踩在雅乐的节拍上。每走七步,他便自铜盘中拈起一小撮香料,投入绕着祭台摆放的七只铜炉之中。

  青烟袅袅升起,缭绕不散,熏得人昏昏欲睡。

  数百名官员正襟危坐,不管心中是觉得国师步态行云流水、颇具得道高人的风范,还是觉得这妖道装神弄鬼的技术又上一层楼,面上都不敢表露分毫。放眼望去,端的是一片肃穆。

  祭坛最高一层。

  周全和其他人一样端坐在那里,憋得难受。

  他先是用余光往右边瞥了一眼——陈庸那张愁苦的脸绷得死紧,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活像是在受刑。

  他又往左边瞥了一眼——赵诚那张白胖的脸目不斜视,一副专心观礼的模样。

  仪典尚在进行,不可交头接耳。

  周全只能收回目光,继续憋着。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左手肘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他眼珠往那侧一滑,就见赵诚坐得纹丝不动,两只手却偷偷从宽大的袖摆下面探出来,一只摊开手掌,另一只并拢食指和中指,粗短的手指在掌心里狂乱地扭动了一番,往祭台一指。

  【今日怎么连舞都不跳了?】

  周全看懂了,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也把手藏在袖子里,同样伸出食指和中指,立在自己的膝盖上,缓慢地交替着往前挪了几步,使了个眼色。

  【走得好直啊,都没扭。】

  赵诚脸皮一抖,硬是咬住了腮帮子里的肉,把笑意憋了回去。他板着脸,继续疯狂比划:【快看七殿下,快看!他要睡着了!】

  周全还没来得及回应,右边的陈庸低咳了一声。

  两人同时僵住,眼珠往右一转,正对上那张写满了不赞同的严厉窄脸。

  “……”

  “……”

  赵诚讪讪地把手缩回去。

  周全也挺直了脊背,严肃坐好。

  然而,他们保持安静了,却有人还在喧闹——隐约的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不知是谁在轻声耳语。

  不,更像是……在哭喊?

  可他们坐着的已经是最高一层的最后一排,背后就是祭坛边缘,不可能有人!

  那难道是……

  鬼?

  周全吓得脊背发麻,不敢回头,慌乱地盯着下方祭台上那个白色身影,在心中拼命道歉:【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走神了再也不和赵诚叨叨您了国师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回头我给您烧香别放鬼吓我原谅我原谅我……】

  可那鬼哭狼嚎的声音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此起彼伏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

  “不好了——!”

  “救命,救命啊!”

  “来人,快关宫门!有叛军——”

  周全懵住了,还没想明白鬼为什么要喊这个,身体已经自己动了起来,猛地扭过头,向外看去。

  月色下,几个内侍跌跌撞撞地朝祭坛狂奔。他们的冠帽跑丢了,衣袍也扯歪了,一边跑一边嘶声尖叫,声音又尖又利,像是指甲刮过瓷盘。

  “三殿下——”

  “三殿下反了!带兵打进来了——!!!”

  鼓乐声骤然停下。

  文武百官齐齐变了脸色。

  禁军指挥使陆峥反应最快,当即大步跨上祭台的石阶,单膝跪在晟帝面前,急促地道:“陛下,叛军已入宫城,请陛下暂避!”

  晟帝没有动。

  那道珠帘后的双目微阖,平淡地道:“不必,仪典不可中断。”

  “继续。”

  陆峥难以置信:“陛下?!”

  “朕说继续!”

  不容置疑的威势沉沉压下。陆峥咬紧了牙,不得不应道:“……是。”

  他站起身,扬声喝道:“禁军听令——布防!围住祭坛,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禁军们齐声响应。数人领命而去,调集外围大军布防。余者则迅速在祭台周围列阵,刀盾手在前,长戟手在后,将端坐不动的天子护在中央。

  雅乐声又响了起来,奏得断断续续。好几个乐工的手都在发抖,音调时高时低,走调走得厉害。

  白衣国师从始至终不曾停步,平稳地绕着祭台行走,仿佛根本没听见三皇子谋反的消息,连撒香料的动作都不曾有丝毫变化。

  相比于祭坛中心这诡异的歌舞升平,外围已经彻底乱了套。

  “叛军到玄阙门了!”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朝臣们接二连三地起身,惊恐地踮脚向外张望。

  身处最外圈的周全看得最清楚——远处宫道上火光冲天,两拨士卒正在厮杀。惨烈的嘶喊声隔着数十丈都能听见。数不清有多少人倒伏在地上,暗色的液体汩汩涌出,焰光一撩,红得刺眼。

  他不过是个掌管礼乐的小文官,何时见过这种景象,吓得牙齿咯咯作响,浑身止不住地发颤。他慌乱抓住旁边的两个人,磕磕巴巴地道:“赵赵兄,陈兄,你们看那边是,是不是……”

  “死人啦——!!!”

  圆脸和窄脸同时发出高亢的尖叫。

  喧嚣声猛然炸开,所有人都顾不得什么规矩、什么体面,纷纷连滚带爬地冲下台阶,向唯一的出口涌去。

  “让开!让开!”

  “别挤!都不要挤!”

  “谁踩老夫的脚——”

  陆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惶恐的群臣,厉声喝道:“收刀立盾!不得放任何人靠近祭台!当心有人行刺!”

  “任何趁机作乱者,格杀勿论!”

  前排禁军们听令变换阵型,两排盾牌上下搭接,死死顶在身前,将祭坛与混乱的人群隔开。

  可人潮太汹涌了。

  几百名惊恐的朝臣和宫人挤在一起,互相推搡、踩踏,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波接一波地拍上禁军的防线,冲得盾墙摇摇欲坠。

  “稳住!”

  陆峥怒喝着,越过铁盾挡在最前方,腰间长刀锵然出鞘:“靠近祭台者斩!!!”

  一团混乱中,一个头发花白、身着绯色官服的身影被人潮挤了出来,恰好一跤跌在陆峥面前。他骂骂咧咧地扶着腰,抬头就看见雪亮的刀锋正指向自己,登时惊怒交加:“陆峥!老夫乃兵部尚书!你敢砍老夫?!”

  陆峥自然认得兵部尚书卢横,这位乃是两朝元老,朝中重臣。他手腕一转,刀锋转向地面,伸出另一只手去搀扶那名老者——

  “老夫才是兵部尚书!!!!!”

  人群中陡然爆发出一声虎啸般的怒吼。一张怒目圆睁的老脸硬是从无数颗挤在一起的脑袋里高高地支楞出来,洪亮地骂道:“哪个龟孙儿敢冒充你卢爷爷?!”

  陆峥一愣。

  他手臂猛地被人箍住。

  那人张开双手一个熊抱,将他两只胳膊连同身体一起锁死,那张苍老如橘皮的脸上忽然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冲他挤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