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不知。”
陵光啧了一声,放弃思考这个问题,却还是忍不住问:“鹊华真那么擅长理政?”
他和鹊华是朋友,知道鹊华的过去,但不知道他能做到这种程度——毕竟鹊华没有去过南方战场,也没有得到过接手一方公务的机会……
话说回来,鹊华明明有这种恐怖的能力,那他从前在北方战场的两百年都在干什么?!他该不会每天就用半个时辰干活,剩下的十一个半时辰都拿来怀念那个畜生玩意儿吧?!
紫微伸手抚平小红鸟不知怎么又炸开的翎毛:“吾不知。”
陵光仰头看他:“星主,若鹊华当真有这个能力……”
您会给他放权、任由他整顿天庭、乃至默许他走到那一步吗?
您会限制他、掐断人族出身的神君登上三界至尊位置的可能吗?
白雾尚未散尽,少许缭绕在紫微大帝身前。他的面容有些模糊,第三次答道:“吾不知。”
他并非幻象中的那一位紫微大帝,不曾亲自见证那人的才华与心性。哪怕看到了结果,也无法体会到和对方同等的感受,不能理解对方的行为。他自问与玉皇大帝公事数万年,虽然也有矛盾,但从未想过推翻他。天庭的秩序自有其道理,至于人族……
人族这几千年兴旺得太快了,快到他偶尔也会觉得不安。
即便抛开那些不谈,鹊华于他而言,只是个在阵法上极具天赋的后辈。他可以为了救那孩子牺牲千年修为,但……至少现在,他不会允许任何人撼动三界至尊的位置。
陵光沉默了一会儿,道:“鹊华挺好的。”
在现实中和幻象里,他和鹊华都是朋友,都选择了站在鹊华这一边。他觉得现在的自己也不会帮鹊华篡位,可比起紫微大帝,他多少能理解那一个“朱雀神君”为什么愿意相信“鹊华天帝”。
紫微无声地笑了一下,点点它的小脑壳,妥协道:“待鹊华回来,吾可将他调去南方战场。”
那是幻象中鹊华走上天帝之路的第一步。
——紫微大帝确实不了解鹊华,但他信任自己的麾下。若南方朱雀神君认为鹊华值得,那他作为星主,也愿意给那孩子一个机会。
陵光却没有应下,只吧嗒了几下鸟喙,小声嘀咕:“那也要鹊华愿意。”
恕他直言,他觉得现实里的鹊华是当不成天帝了,那小人崽子的脑子里除了他养的畜生玩意儿,就是水,其他的一概没有!
他总不能因为鹊华有理政的天赋,就强逼他走上这条路吧?
唉,顺其自然吧。
……
数日后。
人间,寻仙镇。
夜幕方才垂落,长街两侧便挑起了无数盏灯笼,各色摊位沿着青石板路一字排开。春末夏初,夜风微凉,却有伙计高声吆喝着掀开蒸屉,热浪混杂着蒸糕的甜香扑面而来。馋嘴的孩子当即扯着妇人的衣摆不肯走,于是熙攘的游人从她们身侧穿过,提着花灯,戴着面具,说笑着继续前行。
行过蒸糕摊,便是糖画摊。戴着圆帽的老人佝偻着背,手腕轻转,金黄的糖浆便在石板上游走出龙飞凤舞的轮廓。围观的小童们齐齐“哇”了一声,小脑袋争先恐后地往前挤。再向前几步,灯笼间支出一根高高的酒幌,下方摆着长桌,桌上码着大大小小的泥封酒坛。
一黑一青两道身影站在摊前,正在俯身挑选。
黑衣的那个生得高大英俊,眼神却颇为鬼祟。他飞快瞄了一眼身边之人,见对方正低头看着一坛桃花酿,没注意到他,嘴角当即一勾,手偷偷往另一边的烈性烧刀子伸去——
“啪。”
一声脆响。
青色宽袖微微一晃,收了回去。黑衣人脸上那耐人寻味的表情跟着垮掉,挨了一巴掌的大手极不情愿地拐了个弯,重新伸向一坛度数不高的清甜果酒。
两人数出银钱递给摊主,拎着酒转身,脚步忽然一顿。
就在离他们不远处的树下,正立着一道火红的身影,皮笑肉不笑地抱着双臂,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又盯着他们看了多久。
林修礼尴尬地轻咳一声,袖子一拢,把酒坛藏了起来。然后又觉得不对,赶紧分出一只袖子,试图把锦煜也藏住。
锦煜压下他的手腕,冷笑:“不用躲,我去和他打!”
林修礼连忙反拽住他:“别打了,你们前几天不是才打过一次?”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半夜偷偷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身糊味……”
“哼,所以你才不让我抱你?”
“你那是抱吗?!你手往哪里摸你自己清楚!”
两人小声争辩起来。
陵光眼看着他俩旁若无人地拉拉扯扯,打情骂俏。吵着吵着,又转入了传音。这下可好了,连话都不用说了,就站在那里眉来眼去,你瞪我一眼,我剜你一下,眼神黏黏糊糊地拉着丝,就差没当街啃嘴巴。
陵光:“……”
呵。
他说什么来着?
就这满脑子是水的小人崽子,就是给他个天帝之位他都当不明白!
他真是多余跑这一趟!!!
陵光默默把刚掏出来的南方令牌塞回袖子,绕到两人背后,抬起两只大巴掌——
拍了拍两人肩膀。
南方朱雀神君沉痛地道:“你俩找个地方好好吃嘴子去吧,老子回去处理公务,不打扰了。”
林修礼:?
锦煜:?
陵光叹着气,像个恨鹊华不成天帝的沧桑老鸟,背着手离开了。
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他来干什么的?”
“不知道。”
“那我们要不要找个地方——”
“滚!”
“啧……”
眼看又要吵起来,一阵清脆的嬉闹声忽然从他们后方涌来。三五个孩童举着金灿灿的大仙狗和喷火铜狮子,从他们身侧一窝蜂地跑过。林修礼下意识偏过头,还未看清那些天真灿烂的笑脸,一只手便伸过来,拉住了他的手。他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反握住那只手,手指自然地伸入指缝,与自家醋孩子十指相扣。
两人并肩走入人流。
花灯如昼,人影憧憧。青衫与黑衣在人群中时隐时现,灯笼的光映在他们肩上,又很快被后方的行人遮去。渐渐地,连模糊的影子也看不清了。
只剩酒幌悠悠在晚风中晃动,灯火依旧。
第156章 番外二 鹊华神君和林修礼灵魂互换(一)
1
鹊华神君被一阵窸窣声吵醒。
他迷蒙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三重纱帐,纱帐外还立着一面屏风,将外间的景物滤得朦胧。室内十分昏暗,隐约能看到几组人影在走动,抬着衣桁、小案、脸盆架等物。领头指挥的那人正压低了声音嘱咐另一人:“把姜茶放去小炉上温着,糖先不要加进去,免得煮久了影响药性……”
声音颇为耳熟。
他昨日耗费了太多心神,头脑有些昏沉,反应也慢了,过了几个呼吸才认出这声音是……常静?!
常静怎么突然来魔域了?还进到了房间里?!
鹊华连忙起身,刚一动,全身上下猝然传来酸疼感,尤其是腰和腿,令他禁不住“嘶”了一声。
自从锦煜每次不像吃了上顿没下顿一样摁着他死命折腾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而且他明明记得昨晚他们没做?!
还没弄清情况,常静已经听到了动静,快步走到屏风前,躬身道:“小的给您请安。陛下走时见您睡得沉,便没有唤您,只吩咐小的晚些时候将东西送来,还特意叮嘱了莫要打扰您休息。都怪小的手脚粗笨,到底还是惊扰了您。”
“您若是还乏着,便再歇一歇,小的这就让他们退出去。”
鹊华听得一懵。
隔着这么多层,他看不清常静的面容,但能看到他的影子印在屏风上,头戴笼冠,袍服宽大,腰间垂着宫绦,是内侍才有的打扮。再看向周围,屏风两侧摆着鎏金烛台,一旁的紫檀博古架上陈列着玉璧与珍奇玩物,墙角还摆着一人高的双鹤衔芝香炉,鹤口正袅袅逸出轻烟,龙涎香的味道清润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