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怎么看都是大齐天子的寝殿。
他是在做梦吗?
还是时光倒流了数百年?!
鹊华神君试着调动法力,回馈却只有一片虚无。他又掀开衣襟一角,没有在自己身上看到熟悉的伤痕,倒是看到锁骨往下一片青红斑驳,指印齿痕密密麻麻地交叠着,惨不忍睹。
他无声地吸了口气。
——难怪身体酸疼成这样,原来是刚被狗啃过!
他默默将衣襟盖回去,抬起手挥了一下。
常静会意,转身招呼那些低眉垂眼的宫人放下东西离开,自己也退至殿外,从外面将殿门合拢。
寝殿中安静下来。
鹊华这才有时间沉思:他是怎么一觉睡回数百年前的?
难道和那个阵法有关……?
鹊华神君一直不肯接受自己在卜卦方面毫无天赋,恰好最近有空闲,便想尝试用阵法天赋弥补自己在卜卦方面的不足。
他先是从自己唯一学会的玄光术入手,发明了一座玄光阵,可用于追溯旧日时光,占卜寻物。
但阵法是发明出来了,却死活无法起阵。他大惑不解,跑去请教紫微大帝。紫微看了半天也没发现阵法有何纰漏,亲自上手一试,“刷”地一下,阵法运转自如。
轮到鹊华再试,阵法毫无反应。
紫微委婉地道:“……或许问题并非出于阵法本身。”
鹊华神君不肯认输,硬是耗尽了所有手段,对着阵图尝试了九九八十一次,依旧没能起阵。他憋着一肚子气回了魔域,躺在床上越想越气,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终于在半夜忍不住把锦煜从被窝里薅起来,强令对方借法给他,愤愤地又尝试了一次!
只听“滋啦嘎嘣噔噔咚”一声,阵法大亮!
起阵成功!!!
鹊华神君为自己在阵法卜卦上的天赋骄傲地挺直了腰杆,正打算好好驱使玄光阵占卜一回,一雪前耻,却发现阵法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然后——
他眼前就黑了。
鹊华:“……”
坏消息:哪怕他起阵成功了,还是没能从玄光阵中追溯旧日时光。
更坏的消息:但他把自己莫名其妙地送回了旧日时光。
鹊华撩起纱帐,目光扫了一圈记忆中十分熟悉、又因为时隔太久而显得陌生的摆设,最后落在那架隔断了内外间的宽大屏风上。
屏面是双重绢纱所制,在昏黄的烛火映照下,另一侧的事物只能透出大致的轮廓。
他再捻捻手中略显厚重的三层纱帐,心情复杂。
锦湆其实一直把他们之间的关系藏得很好。除了常静,知晓此事的人不超过五个,连起居注上都未曾留下一笔。宫人只知天子有一个情人,却从没有任何人将那见不得光的情人与当世权臣兼帝师联系在一起。
而“林修礼”也小心地维护着自己仅剩的体面,将秘密死守在心底。
可他们二人皆不信神鬼,亦不知神鬼真的存在。
那些被隐瞒了一生、不为人知的不堪,却尽数被天地神鬼所知。
当真是阴差阳错,造化弄人。
鹊华神君叹了一声,忍着不适起身下床,没有急着去洗漱更衣,而是先绕着寝殿走了一圈。
“林修礼”留宿宫中的次数不多。不算最后那两个月,前面几年加起来有一百多日。他是过目不忘不假,也不至于把每天发生的事都记得。如果能找到几本奏疏或公文比对,他便能大概推断出自身所处的年月了。
然而他翻遍了寝殿每个角落,居然连一个有字的东西都找不出来!
真不愧是过去那个不喜欢读书的小畜生,装都懒得装……
鹊华神君二度叹气。
他放弃这个想法,转身走到衣桁前,从一堆大红大紫的衣服里勉强挑了件素净些的青色常服换上,有点不习惯地抚平只有寥寥三层的衣领,再去找发冠,却没找到——那一排朱漆托盘里摆着琳琅满目的金玉环佩、绢花香囊,唯独不见束发的冠簪。
他只得披散着头发推开殿门。
门刚敞开一道缝隙,便有风雪扑面而来。鹊华怔了一下,才意识到是外面是冬日。
殿中地龙烧得太暖,此前他竟丝毫没有察觉。且外面也不是他以为的天光未亮,而是暮色四合。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了起来,雪下得很大,殿前积了厚厚一层白。放眼望去,偌大的皇宫笼罩在一片昏黄光晕中,孤寂感油然而生。
常静就侯在门边,见他出来,忙欠身行礼。许是周围没有旁人,他便直接唤道:“林大人,离晚膳还有些时候,您可要再歇息片刻?或者小的给您拿些书来解闷?”
鹊华没有答话。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只适合在春夏穿的常服,又回头看了一眼衣桁上那些同样单薄的外袍,问道:“冬衣呢?”
常静斟酌着应道:“今日是除夕,陛下想留您在宫中用膳。”
……所以锦湆就把冬衣都收走了,让他没法出门?
还掐准了他看重礼仪,绝对不会披头散发地见人,特意把冠簪也收走了,来了个双重保险?
这确实是那小畜生干得出来的混帐事。
鹊华差点气笑了。
但有这件事作为锚点,他倒是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了——是永安六年的除夕夜。
官衙在腊月二十一便已封印,各部官员都回家过年了。他没有亲人师长,回不回家都一样,便索性给府里的仆役都放了假,自己宿在礼部,趁着无人打扰,慢慢整理过去一年份的文书,也算自得其乐。
就在昨晚,他突然听闻天子遇刺,匆匆入宫,想看锦湆的情况,却得知没有什么刺客,而是堂堂天子不知发什么疯,跑去御花园里砍竹子,被柴刀割伤了手。
他劝谏了几句,不知怎么跟锦湆吵了起来,又不知怎么滚到了床上。他本就有些累,撑了一次就晕过去。第二日早上……
第二日早上被摁着又搞了两次。
他实在累极,勉强吃了点东西就睡下了,再醒过来便到了晚上。
然后发生了同样的事——锦湆故意没给他准备冬衣与冠簪,不想让他离宫。他既恼怒于自己被限制了行动自由,又恐惧于锦湆是想整个休沐都把他关在寝殿里没日没夜地搞他,于是不顾常静劝说,强行离宫。
常静阻拦不成,慌忙取了大氅为他披上,但他还是感染了风寒,整个年都病在家中,昏昏沉沉地睡了好几日。
那是他过得最短暂的一个年,没醒几次就过完了……
鹊华从旧事中回过神,问道:“陛下呢?”
常静小心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肯开口,顿时松了口气,答道:“陛下在温汤殿。”
鹊华:“……”
那小畜生到底有多喜欢泡汤?!他不知道自己手上有伤,不宜泡汤吗?
“我去找他。”
2
温汤殿内水汽氤氲,一侧的窗棂半敞着,冷风裹着雪粒卷入,被殿中热气一冲,化作细密的水珠挂在屏风上,湿漉漉地反着光。
有人脚步轻缓地绕过屏风。
锦湆正闭目靠在池边,双臂随意搭在两侧,右手掌心包着绷带,已经被水浸透了,渗出少许血色。听到脚步声,他没有睁眼,懒洋洋地问:“林修礼醒了?他答应留下了?”
来人应道:“嗯。”
只这一个音节,锦湆便认了出来。
水声哗啦啦乱响,他猛然转过身,看到心心念念的人就坐在池边。
殿中只留了几盏小灯,灯晕朦胧,那人的侧脸也朦胧,被热气熏蒸出了一层浅淡的薄红。平日里总是束得一丝不苟的墨发披散着,有几缕黏在他玉白的脸颊与颈肉上,一身素淡的青衫沾染了潮气,贴服着单薄修长的身躯,勾勒出微陷的锁骨。
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帝师的威严?
就连那双惯常含着审视与戒备的眸子也笼着一层水雾,显得迷蒙而失神,没了白日里在朝堂上与他据理力争的凌厉,反而有种逆来顺受的柔软,像是养在深宅里的脔宠,从里到外透出一股被狠狠揉碎、疼爱过后的柔腻艳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