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雾从他脸上褪去少许,露出蒙眼的绸带。绸带后的目光避开了与我对视,沉凝地落在我的肩上。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辨别出刑伤位置的,那双苍白的大手虚拢在我的肩头,向下抚过我的手臂,最后握住我的手腕。他粗糙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刚才被我取血画符时扒开的刑伤,低低地道:“让你好好活着就这么难吗?”
手腕发麻,脊背也在发麻。我不自在地开口:“……我活得挺好的。”
话音刚落,我下意识绷紧了神经,但没有等到他再出言揭穿。他只是沉默地一遍遍描摹着伤口,魔气混杂着暖意织成密密麻麻的网将我笼罩其中,隔绝了那些如影随形的痛楚。
于是我也不再说话。
……
一盏茶后,他的手摸进了我的袖口。
我:“……?”
又过了半炷香,他不快地质问道:“你的腰带为什么解不开?”
我:“……”
“啪!!!”
64
片刻后,大畜生头顶遮挡一切的黑雾当先走向阁楼。
他路过裴南身边时,后者正咬着布条给林尚书的断腿做固定。裴南腾不出嘴,便用手比了比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他,表情满是警告。
大畜生脚步不停,连眼神都没分过去半点,但下巴高高昂起,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裴南:?
我赶快把扇得发麻的两只手藏进袖口,又飞快地举起袖子遮住鼻梁以下,对狐疑的裴南点头致意,赶在他看出任何不对之前迅速溜上高耸的白玉长阶。
近距离之下,我才发现这座阁楼似乎是……活的。
升仙殿前本为八十一级台阶,如今被扭曲成了几百级,每一步踏上去都能听到细微的吱嘎声响,如同朽坏的骨节在彼此摩擦。那些盘绕在柱上的白玉龙在我们经过时发出悠长的叹息,龙爪痛苦地抓挠着柱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嚓嚓声。不成比例的高大殿门更是在呻吟声中缓缓向前倾倒——阴影铺天盖地般笼罩下来,挤压着所剩无几的光线,仅仅是站在其下便觉得呼吸滞涩,肩头沉得如同压上了千钧重担。
门上原本庄严的山河日月浮雕也在扭曲,细看才发现是无数葡萄籽般大小的眼睛,密密麻麻地镶嵌其中,取代了星辰与砾石。它们并非静止的,而是在无规律地蠕动,眼白的部分布满细碎血丝,漆黑的瞳孔则狂乱地转向四面八方,像是在寻求着某种解脱。
就在我凑近观察的时候,异变陡生。
成千上万只眼睛被无形的线猛地拉扯,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转向了我的脸。它们不再满足于镶嵌在门内,一颗接着一颗,如同吸饱了水的黑色虫卵,争先恐后地从玉质纹理中凸起、鼓胀,拼命地、近乎疯狂地朝着我所在的位置挤来,仿佛我就是它们唯一渴望的救赎。
整片区域的眼球过度密集地拥挤在一起,互相碾压,几乎要爆裂开来,看着令人头皮发麻。我被吓得连连后退,后脑勺“咚”一声撞在了一只铁下巴上!
鬼知道这大畜生只剩个鬼了,为什么还是哪里都邦邦硬。我被撞得嘶嘶吸气,倒也清醒过来,尴尬地找补:“这,这不能怪我被吓到,是她的心境问题太大了!这得是背负了多大的压力才会长出这种东西……”
铁下巴大畜生问:“你看到什么了?”
“很多、很多的眼睛,都在看着我,好像希望我能救他们……吧。”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让我看一眼都觉得胃里绞痛的画面,说完才惊觉,“你看不到吗?”
他沉默了一下:“……门上有魔域的幻术,你看到的是你自己最恐惧的东西。”
我:“……”
我若无其事地低头翻袖子:“这样啊,我记得我带了对付幻术的东西,你等我找找……”
“不用。”他冷声说着,从黑雾下抽出了两把漆黑的长刀,握在手里颠了颠。
他的力气太大,寻常刀剑都不顺手,所以每次拿到武器的第一件事就是嫌弃一番,这习惯居然现在也没有改。我一看他摆出这副架势就知道他想干什么,立刻扯起斗篷挡在身前——果然,他下一瞬就抬脚用力踹在殿门上!
“轰隆”一声闷响,整扇门被他踹飞出去,砸进了室内。他像只脱缰的疯狗,甚至等不及大门落地,跳起来又是一脚,在半空中就将白玉门踹得四分五裂!
无论什么幻术都被他这两脚踹了个粉碎,包括门后布置的其他术法和洞府核心的防御阵。我默默把斗篷举高一些,挡住迸溅的玉石碎片,顺便偷偷跺了一脚让我丢脸的幻术大门残骸,这才迈过开裂的门槛。
七名魔修果然都在殿内。他们围成一个圈,额上代表魔气催发到了极致的鲜红魔纹盈盈发亮,中间是两名相对而坐的闭眼女修。两人的五官一模一样,只是一人懒散随意,一人正襟危坐,一看便知哪个是真正的八卦散仙——想必另一个就是她的心魔了,竟是一个与她截然相反的自己!
烬尘替我出气……咳,破门而入的动静太大,七名魔修都被惊动了。其中看起来是首领的白发青年侧头瞥来,冷淡地道:“不必理会,你们几人继续维持阵法,我来对付这两个……呃!”
漆黑的刀尖自他心口透出。
尸身被一股蛮力向上举起,露出了背后那道不知何时悄然贴近的高大暗影。烬尘一步从阴影中跨出,另一只手中的长刀在同一时刻横劈,冰冷的弯月切过旁边魔修的脖颈——呯,无头的尸体向前栽倒,飞起的头颅被他手腕一挑,稳稳立于刀背,睁大的瞳孔中映出一张溅满鲜血的脸。
那张脸微微偏过,仿佛在感知脸颊上温热的触感。随即,他信手一甩,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咕噜噜滚落在地,粘稠的鲜血泼洒在光洁的白玉地砖上,留下一道蜿蜒刺目的污痕——
这只地狱里爬出来的蒙眼恶鬼挽了个刀花,扭头看向我,撕裂的唇角向上扯起,猩红的舌尖在森白的齿间若隐若现。
我:“……中间的两个不要砍,算我求你。”
殿内死寂了一瞬。
下一刹那,剩下的五名魔修如同被恶犬惊起的麻雀,眨眼间四散奔逃!
烬尘哈哈大笑,甩开刀上挂着的白发青年尸体,追着咬了上去。
一时间喝骂声和术法满殿乱飞。
这熟悉的热闹感令我身心俱疲,下意识想找个地方坐下等他发完疯,但是一转身没看到那些早已麻木的侍卫,才想起这已经不是暴君负责当街砍飞刺客、其他人负责安抚受惊百姓和收拾烂摊子的年月了。
五名魔修中有一名中年模样的脑子相对聪慧,深知人力有穷而疯狗难敌,趁着还没咬到自己,转身拼命地朝殿门方向冲去。见我正好挡在他的生路前方,他眼中凶光一闪,二话不说,手中立时祭出一柄阴气森森的招魂幡!
那幡旗迎风便长,黑气缭绕,刚一出现殿内的温度便骤降。他一边奋力摇动招魂幡,一边厉声暴喝道:“灭魂!疾!”
数道浓稠如墨的黑烟自幡中厉啸着窜出,其中隐约浮现出扭曲痛苦的鬼面,裹挟着刺骨的阴风,与他一同朝我猛扑过来!
我自飞升以来就没怎么跟人正经动过手,而天魔是从来不会把招式名喊出来的。这突如其来的仪式感令我有些迟疑。虽然不太理解,但我还是配合地掏出自己的一对法器,尊重地小声说出招式:
“大凶。”
两只鼓槌上举,下落,避开鬼哭狼嚎的招魂幡,依次敲在人身上。
咚咚啪,中年魔修被抡倒在地,嘎巴死了。
我拎起八石和四时,满怀期待地低头,只见白玉地砖被魔修的尸体砸出一个凹坑,数道裂纹在他身下蔓延,赫然组成了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字——【末吉】!
我:“……”
很好,一个字都没对上,不愧是我卜出来的卦。
我心虚地瞥了一眼,见砍人的和被砍的都很忙,无人注意这个角落,赶紧踢开魔修的尸体,一脚踩住还在努力尖啸冒烟的招魂幡,把它当抹布摁在卦象上用力来回蹭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