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白玉砖“叽叽叽嘎嘎嘎”地被蹭秃了一大片,抹布也没动静了。我松开脚,从袖中抽出一条斗篷,仔仔细细、严严实实地将那块地砖盖住,这才满意地拍拍手,抬头,对上一张恶鬼的脸。
恶鬼蹲在我面前,皱着眉,歪着头,疑惑地问道:“你袖子里到底放了多少条斗篷?”
“……挺,挺多的吧。”
当神仙也是有份例的,其中就包括了服饰。我对衣服样式没什么偏好,就随便织女们做了,结果就是拿到的每套衣服都至少有六层,还都是从脖子包到脚踝的款式,且必然会配备一条能把我裹到脸都露不出来的大斗篷。
这些斗篷都特别结实耐用,因为织女们给别的神仙衣服上配备的术法都是防尘的,唯独给我的是防撕的。
我尴尬地用脚调整了一下斗篷的位置,确保他看不见下面有什么,然后一边习惯性地把袖子递给他、让他抓着擦脸上和手上的血,一边试图把他推离这个角落:“既然心魔阵已破,前辈应该脱离危险了。你把身上的魔气收一收,先不要过去。让我先去跟她解……释……”
一种异样的寂静突然攥住了我的喉舌。
65
殿里原本不算安静。除去烬尘砍人时制造的噪音,那些盘绕在石柱上的巨龙也一直在不断发出抓挠声和叹息——可从某一刻开始,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无数细密的裂纹在我视野中的每一处悄然蔓延、加深,一点点爬满了地砖与墙壁。没有任何一块砖石碎裂,甚至没有一丝声音传出,但整座大殿都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倾斜,仿佛承载它的基石正在化作流沙,逐渐将它吞没。
我抬头望向高逾百尺的穹顶,无论是横梁还是檩条都在被无形的力量缓缓压弯,巨大而繁重的斗拱不知何时已经压到了我们头顶上方,其下的柱身正在一层层浮现出蛛网般的密集白痕。
这次崩塌不比之前几次激烈,而是缓慢又无声的。空气被挤压得如同实质,沉重地压在每一寸皮肤上。我猛地回头,大殿中央的两名女修一坐一站,坐着的人双眼紧闭,血正在从七窍渗出,而站着的人对我微笑颔首,笑容矜持而疏离。
……【心魔阵】已破,为什么心魔没有消失?!
除非——
“烬尘!”
我话音未落,他手中双刀已化作两道寒光,直指白发青年的尸体!
几乎是同时,心魔抬手一指,盘绕巨柱的数条白玉龙蜿蜒游下,比人还粗的龙身彼此交缠,硬生生挡住了长刀!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白发青年的尸体趁机塌缩,化为一道黑烟,如离弦之箭般向另一侧的殿门疾射。我迅速掐决,袖中阵旗应念而出,眨眼间穿透龙身缝隙,抢先一步钉死殿门!
黑烟去路被阻,立时改换方向扑向最近的窗口。我也跟着转向,指间阵旗连珠射出——“笃笃笃笃”的连绵落阵声紧密如急鼓,门窗应声封闭,光晕流转,结成无形壁垒。然而就在即将封死最后一线窗隙的刹那,经脉猛地抽痛,法力滞涩了一瞬,阵旗一偏,“啪”地擦着窗框掠过。
毫厘之差,黑烟如蛇一般骤然窜起,自窗缝中钻了出去!
身后一声闷响,烬尘冲向心魔的身影也被逼了回来——更多的白玉龙应召游下立柱,填补了被他斩碎的那几条龙暴露的空隙。粗长的龙身盘绕在我们周围,龙鳞彼此摩擦,一圈圈收紧。一颗颗满面愁苦的巨大龙头绕着我们游走,口中发出疲惫的叹息:
“还有十本典籍要看,看不完,根本看不完……”
“洞府开几天了?怎么才三天,我还以为三辈子都过去了。还要再撑四天啊……”
“小屁孩们哪儿来的这么多问题,就知道问问问,烦死了……”
“这破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好累,好烦,不想干了。”它们齐齐叹道,“可是他们都在等我,我该怎么办?”
那些龙发出的声音与散仙相同,我能感觉到无形的束缚随着它们的言语层层加持在身上,连忙提醒烬尘:“心魔继承了散仙的言咒术法,需要回答实话,否则会被反噬!”
不止如此,我还能感觉到某种怪异的约束——所有被提问者的回答必须保持一致才行。
这类似同心咒的术法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研究出来的,实在用心险恶。不同人想法不同,回答怎么可能保持一致?根本是没想给人留活路!幸好我对旁边的小畜生相当熟悉,能想到他此时会说出什么畜生话……我向烬尘点头,两人默契地同时开口——
我:“不想干就不干,管他们去死。”
烬尘:“再坚持一下吧,他们都很需要你。”
我:“……”
烬尘:“……”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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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烬尘对着吐血。
这小畜生为什么总要和我对着干!本来只要一人承担反噬,另一人就可以脱困去追击魔修的!这下好了,我们两个一起被绞在白玉龙龙龙龙龙中间,谁也别想活了!
法力因为反噬更加滞涩。我咽下血,勉强撑起一个小小王八阵护住我们周身,免得被绞缠的龙挤扁,气得用脚去踩他:“我不是告诉你要说实话吗?!你怎么就不能听一次我说话?!”
烬尘用手背抹去唇边的血,嘶哑的嗓音中掺杂了咕噜噜的杂音,难听到了极点:“你没说全言咒的条件,我以为你没察觉——”他声音突然一顿,阴森地压低了,“林、修、礼!你是故意的?!”
“我,我又不擅长追击,当然是由你去追魔修更合适。”我心虚地辩解,“再说了,我很擅长防御阵的,就一点反噬而已,我撑得住……”
“你撑得住?!”他从牙缝里挤出冷笑,竖起一根手指,指向几乎就贴在他头皮上的阵法边缘,“来,告诉我,你还能撑多久?!”
我支吾了几声,迅速转移话题:“不要废话了,你要多久才能破开这些龙?”
绸带后的目光死死盯着我。他慢慢按下指头,把拳头捏得咯吱响:“原本要一刻钟。现在——”
我满怀期望:“只要一盏茶?”
要是用时超过一盏茶,我们就要变成麻团夹肉饼了!
他被气笑了,那只攥紧的拳头竖在我的眼前,青筋像是要涨破皮肤:“呵,想不到林爱卿对朕如此翘首以盼,朕怎么好让你失望呢?”
我下意识纠正:“陛下,‘翘首以盼’此词语的末尾一字在典籍中略有争议,虽有诗文记载,然其用语凝练不足,或可采用‘翘首以待’。且该词语用在此处略显不足,若换为‘寄予厚望’,更为……”
话还没说完,他右手一动,擦着我的脸挥出——“轰隆”一声炸响,背后的龙首被他一拳砸成十七八块,碎片打得阵法噼啪作响!
他收回拳头,用指关节慢条斯理地碾过我的唇角,蹭去血迹,阴冷地狞笑:“爱卿这张嘴方才想说教什么?朕好像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我:“……”
还不是怪他突然叫我‘林爱卿’,我才条件反射……!我默默闭上嘴,在极其有限的阵法范围里努力低头收肩,把自己缩小一点,给他腾出动手的空间。
烬尘在我头顶上方冷笑,一只手绕过我的腰,把我用力摁进他的斗篷里。
玉石砸在阵法上的连绵碎响不绝于耳,夹杂着一声又一声拳头砸在硬物上的闷响。每砸一拳,他压在我腰上的手就威胁似的跟着拍一下。我直觉他是把那些白玉龙当成我在打,趴在斗篷里不敢吱声。
他的身体随着发力而一次次绷紧、舒展,哪怕隔着斗篷也能感受到。而他身上又很硬,我被硌得有点疼,不自觉地走神了,忽然想起我尚在地府时,某日去找判官询问锦湆会被判下地狱多少年,判官告诉我光是他打我这一项就值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