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来者在幻境中的身份与主人对其的印象有关。我见那两个孩子还在说话,便趁机先打量自身所处的地方——我之所以能清晰地看到庭院里发生的事,是因为这里很高,大概在三层。房间很宽敞,布置得十分……清雅。
墙面四壁都挂着书画,地上铺着纹饰精美的茵毯,博古架上错落有致地摆着古玩与书籍,墙角还用细颈花瓶做了置景,插着两三支含苞的白荷。离我最近的是一张宽大的书案,临窗而设,其上笔墨纸砚俱全,且皆是上品,似是一座书斋。隔着一道垂挂的素色绡纱,外间还设有一具古琴,琴身光洁,弦丝根根温润,显然时常被精心养护。
但……
垂落的绡纱不止一道,房间里四处都挂着,质地都很轻软,在微风中拂动,流转间朦胧透出后方的景物。室内熏着的香似是檀香,在清冽中却带着隐约的甜靡气息,丝丝缕缕地缠在鼻端,惹得人心里发痒。
我撩开书案前的薄纱,没走几步,居然看到一张贵妃榻,榻上虽然铺着素锦,但是榻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碟红得惹眼的樱桃,与这满室的素净格格不入。
那艳丽的果盘旁还斜斜放着一支细长的玉簪。我拿起来仔细一看,簪头雕琢的是一对缠缠绵绵的并蒂莲。
我:“……”
不,这真的不太对吧???
第30章
68
我握着那根并蒂莲簪子,快步走到铜镜前。
镜中之人还是我的脸,打扮得很朴素,或者说朴素的有点过头了——我居然穿着一身纯白的衣服,从里到外每一层都不带半分颜色,若非衣料质地很好,我还以为自己穿的是孝服。而头上更是连发冠都没有,只用一根木簪挽起,都称得上清苦了!
……散仙对我到底是个怎样的印象啊,守孝的头牌吗?!
我怔怔地看着镜子,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位妆容美艳夸张的女子走进来,头上插一支赤金点翠的牡丹步摇,十分瞩目。她见我站在镜子前发呆,亲昵地嗔怪道:“林公子,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你不肯换身漂亮的衣服奴家也依你了,反正公子穿什么都好看~只是这簪子你总要换了吧?奴家特意挑了根最素雅的款式,多衬你呐~”
并蒂莲算什么素雅的款式!那两朵莲花都贴在一起了!!都要生出小莲花了!!!
她看出我的脸色不好,笑容淡了些:“别怪奴家没提醒你,今晚来的可不是一般的客人。你若是再摆出这张脸,得罪了贵人,可没人保得住你!”
本人这张脸得罪过的贵人最低也是六品。不过她说的很有道理,在得罪了不一般的贵人们后我的命确实没保住。我虚心受教:“知道了,我会换上的。”
牡丹步摇满意地扭着腰走了。
我想了想,先回到窗前。那名少年不见了,只剩少女还趴在窗沿上,撑着头漫无目的地到处张望。她随意的视线从我身上掠过,又转了回来,举起手冲我挥了挥,丝毫不见羞涩。
……也是,她都想跟人私奔了。
她见我没有回应,干脆两只手笼在唇边,大声喊道:“喂——!上面的风景好看吗——?”
幻境与现实不同,至少现实中道观绝不可能与秦楼楚馆毗邻。我四下望了望,入目所及皆是一片黑暗,仅有几处庭院是亮的,意味着那些地方是散仙记忆中的关键。我默默将它们的位置记住,冲她点点头。
少女嘻嘻笑了起来。
几名面目模糊的侍女忽然从她身后冒出,拉着她的手臂把她往房间里拖,嘴里劝道:“小姐,您都是要结亲的人了,快安分些吧!”
“就是啊,您再大喊大叫,让老爷知道了会生气的!”
“快把小姐送回房里,别让其他人看见了,有损小姐声誉!”
她们七手八脚地把少女拉进房间,呯一声关上了窗户,那盏唯一亮着的灯笼也在瞬间熄灭。
……原来她不是普通平民。根据那几名侍女的话判断,她应是借住在道观的富商或官家女眷,被家中管束着,并不快活。
可是一位出身优渥的女眷,就是再不快活也不可能跑到秦楼楚馆散心。她为何会对这种场所有很深的记忆?而且看这房间的布置和熏香,绝非浮于表面的印象……
我本打算先离开这里,想办法换个身份混到她身边,好能帮她应对心魔。可如今看来,我所处的地方恐怕比道观更为关键——毕竟家中管束再严,所经受的磨难也是无法与沦落至秦楼楚馆相比的。此处也更方便观察幻境变化,倒不如暂且留下。
……不就是当一回青楼头牌吗?
林老鬼都当过了,林头牌又有什么不行的。真要论起卖身的次数,青楼头牌都不一定比我多呢!
打定主意,我也退回房间,开始着手准备自己的“大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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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头牌认真地从满柜白衣服里挑了一套至少衣料带着些暗纹的,又对着铜镜用那根不素雅的并蒂莲簪子把头发挽起来,最后翻箱倒柜了半天,实在是连一件配饰都找不到,只好挑挑拣拣地把那架古琴抱在怀里,推开门对守在外面的壮汉说道:“我准备好了。”
壮汉木讷地转身带路。
我跟着他走下楼梯,一边走一边打量楼里的布局,越看越觉得眼熟——京城有一座揽月楼,号称天下第一楼,共分五座阁楼,彼此之间以飞桥相连,再风雅不过,是宴饮的最佳选择。我曾应邀去过几次,不过每次去的都是东楼。
——在东西南北中五座阁楼中,东西二楼都作酒宴之用,其中西楼仅招待女眷;南北二楼则是男女卖艺的地方;中楼不对外开放,不知作何用途。这几座阁楼的内部布局大体一致,看方位我应是在南楼,楼中往来的“同僚”也皆是男子。
这些男子的面目身形都是模糊的,放眼望去只能分辨出花花绿绿的一片。我很想管他们借件衣服或饰物,免得打扮的像要去哭丧。可惜我在南楼里的人缘似乎跟我在朝堂上差不多,那些同僚们看到我都远远避开,搞得我也不好意思开口,只能穿着一身素登上中央圆台。
看得出为了我的“大日子”,圆台被精心布置了一番。台上洒满了白色花瓣,挂了一圈素色纱幔,又摆了几盏白莲花灯,最中央则安置着一张琴案,案上的香炉中点着一根细香。
青烟袅袅升起,衬着旁边花瓶里插着的三四根嶙峋枯枝,静雅的意境塑造得很到位。
就是感觉还差点什么。
我撩起下摆跪坐在琴案前,沉思片刻,往香炉里多插了两根香。
幻境中的时间并不连续,我刚调整好三根祭香的位置,外面已经坐满了人。那纱幔比我房间中挂着的稍厚,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容,只能看到他们抻着脖子向台上张望的身影,称得上“翘首以待”了。
……说起来,烬尘应该是跟我一同进入幻境的,不知道他被散仙安排成了什么身份。
不过现在没空担心他了,我更担心自己——我的琴艺实在平平。其他时候便罢了,今天好歹是本头牌的“大日子”,若是随便应付过去,未免太不体面了!
可此时此刻除了《小寡妇上坟》,很难有别的曲子配得上这番精心布置。这首曲子我从前没弹过,没有弹好的把握……
在我暗自发愁的时候,外面忽然起了一阵喧哗。不多时,那名牡丹步摇从后方登上圆台,脸色瞧着有些发白。她走到我旁边,低声道:“林公子,魔道那位又来了,点名要你伺候!”
我一怔:“那我的小寡……大日子怎么办?”
“哎呦我的林公子,平日里你要是这么积极,早赚够自己的赎身钱了!”她翻了个白眼,催促道,“快跟奴家走,他已经在你房里等着了!”
散仙的记忆里没有一位“林公子”,南楼里除去我眼前的女子外,其他人连身形都是模糊的,说明这里目前还是幻境边缘,只要我不做出异常之举便会持续循环某个场景,直到散仙本人出现。如今发生突发状况,恐怕是有其他人惊扰了幻境,最大的可能就是心魔发现了我的入侵,在想办法将我排斥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