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风风火火地跑出大门,不多时就抱着些枯枝跑了回来。
不过是这一来一回的片刻功夫,山神庙里便多了一名白袍道人。
那道人笼着手站在杂物前,低着头,神色有些局促。女子却毫不在意,仅着一身里衣便大大咧咧地凑到他身边,弯腰去看他的脸:“哟,道长,这荒山野岭的,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别是妖怪吧!”
“不,不是妖怪。”道人不敢看她,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我就,就是凑巧路过!”
“那不是巧了吗,我也是!”女子噗嗤一乐,将枯枝倒在地上,一边生火烤鱼一边问道,“我姓云,你唤我一声云娘就行。道长怎么称呼?”
“我……我叫石头。”
“原来是石头妖怪。”云娘点点头,煞有介事地问道,“敢问这位石头妖怪,你吃人吗?不吃人的话,我请你吃鱼?”
“我不是妖怪!”石头道人哭笑不得,虽然眼神还是有些躲闪,但被云娘的爽快感染,渐渐放开了一些。他在篝火对面坐下,认真地道,“我不吃人,也不吃鱼。”
“那你吃什么?”云娘问,“你总不会是真的石头,餐风饮露就能活吧?”
道人摇摇头,没有回答。他似乎不常与人说话,踌躇片刻,突兀地问道:“等天亮了,你要去哪儿?”
云娘翻动着烤鱼,随意地答道:“没想好呢,走到哪儿算哪儿。道长你呢?你去哪儿?”
道人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语气平淡:“我哪里都不去,我就在这里。”
云娘瞥了他一眼:“说啥呢你?说点人话。”
道人:“……”
他顿了顿,又开口道:“你有仙缘,可以往昆仑去。”
“昆仑?”云娘眨了眨眼,“那是哪儿啊?”
道人解释道:“极北之地,有仙山焉,其名曰昆仑。方八百里,高万仞……”
云娘嗤了一声:“八百里算什么仙山,怎么也要三千里吧!”说完,她抬了抬下巴,“你这人非得这么说话吗?你就不能简单说几句人话吗?”
道人:“……”
他似乎有些无奈:“……那你就不能问我一句,‘我要如何去昆仑’吗?”
“我也没说我要去昆仑啊?” 云娘莫名其妙。
道人被她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噎住了,半晌叹了口气,自袖中取出一本古旧的薄册:“算了……我这里有一本仙家残卷。既然你我有缘,便赠与你了。”
云娘伸出一只手,不去接薄册,而是直接伸到道人眼前来回挥动:“道长你好?道长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我是死了吗,你为什么一直对着我自说自话啊?!”
她话音刚落,道人突然并指如剑,点在她的眉心。
云娘的动作顿时僵住,目露茫然。等她回过神,白袍道人已经不见了,只剩那本薄册安静地躺在她脚边。
“缩地成寸之术……?”她困惑地喃喃着,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忽然,她似有所感,一下从地上跳起来,手脚并用地爬上神台,伸手拂去神像脸上的厚厚灰尘与蛛网——在月光与火光的映照下,那石刻神像的面容平和而寡淡,赫然与方才那名白袍道人一模一样!
云娘愣了一下。
随即,她抡起拳头,哐哐敲着神像的肩膀:“喂!你要不要再出来聊一会儿天啊?给我讲讲你们神仙的事呗?昆仑到底在哪儿你也没说清楚啊?鱼你还吃不吃啦?”
神像寂然无声,再无回应。
云娘撇撇嘴,爬下神台,拍了拍手上的灰,自顾自地把烤鱼吃了,裹紧衣服在火堆旁睡了一夜。第二日清晨,她去溪边打了水,仔细将那尊神像擦拭干净,末了拍拍冰冷的石头,说道:“我走咯,谢谢你传我的那个术!”
说完,她等了一会儿,见神像没有动静,又不死心地问:“你真的不想出来再跟我唠几句?”
山林静默。
云娘耸耸肩,甩着被拿来当抹布的脏兮兮外衫,一路踢着石子,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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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啊,我就靠着他传我的缩地成寸之术,到处去逛着玩。路费不够了,就随便挑一户有钱人的屋檐趴一晚上,偷听点隐秘的事儿,白天再拿去敲诈他们,方便得很!”散仙随意地说着,踢开一块横亘在路上的碎砖,继续懒散地往前走,“反正是天南地北地跑了很多年,也陆续遇到过几个差不多的人,大家都是半调子,互相交换点自己会的术法,乱七八糟地修着……不知不觉,就去过了很多地方。”
她说的轻松,表情也自在,的确是很喜欢四处游逛的人。
“因为是那位石头道人领你走上修行之路,所以你欠下了他一份因果?”我猜测。
“是啊,不过我还给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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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的一日,云娘在酒楼中津津有味地尝着招牌菜时,忽然听闻隔壁桌的客人讨论他们行商途中在某个江边村落借宿、清晨时见到的日出美景。她听得心动,便立刻向两人打听了村落的位置,出城前往。
途经一处山峦,天色已晚。她随意找了一座破败的庙宇想要凑活一晚,没想到一进门,突然发现这就是自己当年遇到石头道人的那座山神庙,那尊被人遗忘的神像依旧静静矗立在那里,又落满了灰尘。
她眼睛一亮,几步跳上前,熟稔地拍着神像:“喂,道长!还记得我吗?出来聊聊天呗?要不听我给你讲也行?”
云娘如今法力深厚,远非昔日的凡人女子。在她的连番“呼唤”与法术牵引下,石头道人,或者说,石头神像的化身,终究被她硬生生地从神像中薅了出来!
道人满脸的无奈。
云娘才不在乎。她盘腿坐在道人对面,便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述她这些年的经历、见过的风光美景、遇到的奇闻异事,当然,也包括她闯下的大祸小祸连环祸。
道人安静地听着,末了,轻轻叹道:“听着……真好啊。”
“是吧!”云娘得意地扬起下巴,问道,“你不想亲自去看看吗?”
道人眼神黯淡了一瞬,摇了摇头:“我去不了。实不相瞒,我并非真神,只是这山中的一块顽石。昔年有山民将我雕琢成神像,供奉于此,令我偶然得了些灵气,才生出意识。他们予我塑形之恩,我便假借此身,略尽绵力,庇护一方水土。”
“那他们现在还需要你庇护吗?”云娘追问。
道人望向山神庙外早已荒芜、人迹罕至的山野,默然片刻:“他们……早已迁走了。”
“嗐,原来人都没了啊!”云娘一拍大腿,“那你还留在这里干啥?”
“我……”
道人怔怔望着枯朽的庙宇,黯然神伤。
“得了,再看破木头里也长不出花儿!走,陪我看日出去!”云娘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伤春悲秋,直接抬手掐诀,一道灵光打在神像上,竟直接将石头道人的本体用术法缩小,揣进了袖子里!
道人:???
云娘不理会他满脸的错愕,拎着人就走,一路不管石头道人如何嗫嚅抗议,只管翻山越岭,硬是把人带到了那座小渔村,陪她看过一场日出。然后又不顾他如何纠结踌躇,揣着石头往昆仑山的方向跋涉,沿途屡次因为听说哪里有新奇的东西而改道,足足用了三四年才终于走到昆仑脚下。
她将石头道人送入昆仑拜师,看他安顿下来,第二天便拍拍翅膀,毫无留恋地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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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你了。”我发自内心地感慨,“也辛苦那位石头道人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很能理解那位道人的无奈——这孽缘堪比好心赠人一碗粥,却惨遭入室抢劫,连人都给这土匪姑娘一起劫走了。这土匪根本不管你心里有多少犹豫顾虑,更糟糕的是你又打不过她,只能任由她把你从潮湿朽烂的小屋中拽出,拽进外面那片阳光灿烂的广阔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