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仙:“……”
她麻木地看回来,两眼空洞,好像是死了。
我吓了一跳,急忙试图挽回:“道友其实不用给自己太大的压力!那些你本该背负的固然不可放弃,但你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放松一下自己的!比如,呃……每写三个时辰奏疏就休息一盏茶?听起来是不是很有盼头了!”
散仙:“……”
噫,她的魂魄怎么突然从嘴里飞出来了!!!
我一边手忙脚乱地把那团失去颜色的东西往她嘴里塞回去,一边绞尽脑汁地思考更加轻松愉快的放松方式:“其实,其实我还有一个办法,可以在做事的同时就让自己得到充分的休息!你看,你如果批阅礼部的奏疏批累了,可以批一会儿工部的!工部的批累了,再换成吏唔唔唔?!”
一只大手从后面绕过我的脖颈,往我嘴上一捂,直接掐住了我半张脸。烬尘阴郁的声音从我头顶上方传来:“林修礼,你再不闭嘴,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我明明在为了我们能活着出去而使出浑身解数安抚她了!!!
“她和你不是一种人。”烬尘声音下移,下巴抵在我的肩上,嘲讽道,“你以为谁都是跟你一样死心眼的傻子,不背上点什么、不被困在某个地方、不把自己拧巴成另一副样子,就活不下去?”
“……”
谁死心眼了!谁是傻子了!谁把自己拧巴成……成另一副样子了……
我本来就很……有处理政务的天赋的!
所以,怎么能不去做呢?
怎么能浪费这份苍天赐予、家族厚望、百姓期许的,天赋呢。
我掰着他手掌的手指有些发颤,他立刻注意到了,迅速……把冲着我耳朵说话的嘴撇向了另一边!
但他的脸还冲着我的方向!绸带还在坚持看着我!!好好的一张脸都被扯成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鬼脸了!!!
我:“……”
哽在喉中的那点说不清的苦染上了一点更说不清的涩。我哭笑不得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放开我。
他不情愿地松开我的脸。
这小畜生掐我脸的技术堪称登峰造极,被他掐了半天,脸居然不疼,就是嘴唇被压得有些发麻……我抿了抿唇,没时间跟他计较,赶快转向散仙,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劝她积极向上的话,忽有所感,越过她看向更远处——
混沌的幻境中,一名白袍道人缓步走来。
第37章
85
那道人相貌寡淡,下敛的眼尾却勾着一笔淡淡的薄金,如同低首垂目的神像,透出些温柔的悲悯。他的脚步并不快,但每一步踏下,周围的屋舍街巷都随之无声地倾颓、垮塌,转瞬重构成草木茂密的荒野山林,似是要将幻境拖拽回那段纠缠了散仙数百年的执念起点。
“云娘”与石头道人之间的纠葛恐怕不止散仙方才说的那点只言片语,否则她这样洒脱的人也不会对睡过……呃,的人念念不忘,还为了一个承诺而固守昆仑数十年。若令心魔将幻境重组,再想将她从过往记忆中唤醒恐怕十分艰难——毕竟这一次要唤醒的不是懵懂的十四岁少女,而是阅尽千帆的散仙本人了!
眼见白袍道人步步逼近,散仙却只顾盯着他失神,我连忙提醒道:“道友,他是心魔,不是那位真正的石头道人!”
“我知道,他尸体还在我洞府里当摆件呢,我还不知道他早死透了?这不是很多年没见到老情人了,想多看几眼嘛……”散仙恹恹地收回视线,“行了,那个石头就是心魔本体了,让你家君王去砍了它吧,然后你俩想去哪儿睡就去哪儿睡,别在我洞府里睡就行。”
“他是分身不是本体,砍了没用。”我家君王冷淡地回道。
散仙一愣:“我的心境就是在接手了石头留下的烂摊子之后才开始出问题的,心魔想赢过我,肯定会变成他的模样啊!如果不是因为那块破石头,我也不会留在昆仑哪儿也不去,我……”她忽然顿了一下,喃喃,“我……留在昆仑哪儿也不去……?”
她眉眼间隐隐浮起挣扎之色,似有所悟。我不敢打扰,只能小声问烬尘:“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拖延一下心魔,给她争取一些时间?”
“可以,三次。”他点头。
两次都欠了,再多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分批还!我咬牙应下:“……好!”
他唇角一勾:“那爱卿总共欠朕五次。”
我:?
我还没反应过来三次怎么就变成五次了,他已经生怕我反悔似的三两步蹿到了前方,长腿一抬,一脚就把白袍道人踹飞了数十尺!
也不知道这只天魔小畜生是怎么做到的,这一脚踹飞的不止是心魔分身,还强令被心魔主导的半边幻境与散仙这一侧分离开来,房屋与密林交汇处刹那间被撕裂出一道数十尺宽的黑色深渊,内里幽深死寂,不知通往何方。
散仙被他这一脚惊醒了,又像是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目光空茫地看着不远处那两道交锋的黑白身影,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随之迟缓地来回晃动了几下,忽然转向我:“我的心魔是何种模样?”
“是一个看起来端庄守礼,与道友……呃,性格相反的你。”我答道。
“与我相反,原来如此……”
她喉间泄露出一声极轻的低笑,渐渐上扬,变得越来越响亮,越来越肆意,像是冲破了某种长久以来的桎梏,最终变成了豁然开朗的纵声大笑!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是我!是我!!!”
我心里一紧,生怕散仙是疯了,但那双眼眸在她的笑声中逐渐明亮,像是被雨水洗刷过的琉璃,褪去了之前的烦躁与茫然,变得清明又狡黠,一如幻境中的云娘。她快活地笑道:“我一直以为我的心魔是那块石头留下的烂摊子,是这些永远做不完的破事,是那些甩也甩不脱的责任!”
“不是,都不是!不是石头,不是责任,谁也不是!”
“困住我的,是我自己啊!!!”
她像是在说给我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出生没几年娘就死了,我爹和死了差不多,我就从家里逃出来了。后来嫁了人,又逃出来。被卖进青楼,再逃出来。有幸遇到块石头,修了道,逃得就更远了……我这一生都在逃,都在走,我不能停下。”
“如果停下来,我就不是我了!”
“六岁停下,我会成为一个知书达理的小姐;十四岁停下,我会成为一个贤惠懂事的人妇;二十八岁停下,我会成为一个倚门卖笑的风月女子;一百三十七岁停下,我会成为一个明理守德的将军;二百五十六岁停下,我会成为一个鞠躬尽瘁的门主……而现在——”
“我是昆仑前辈,我是坊市之主,我是镇守一方的散仙!”
她脸上浮起哀色,质问我:“那云娘呢?游走四方、天高地远、无处不可去的云娘呢?她要去哪儿,她要怎么办?!”
“……只能藏在心里吧。”我叹了一声。
因为承诺,因为天赋。
背负着黎民安危,或者背负着百姓托付。
人好像总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活不成自己想要成为的模样,所以只能将那个不合时宜的自己藏起来,将那个……想要江湖漂泊,想要做一名工匠的自己,深深地藏在心底。
“哈哈哈哈!没错!所以道友问我心魔本体躲在哪里?”
散仙并指成爪,一把撕开自己的胸膛,在血肉迸溅的闷响中朗声大笑:“我就在这里,我才是心魔啊!真正的我,自然是被藏在我的心里了!!!”
一道虚幻的影子被她从自己的身体里撕扯出来,赫然是一个眉目灵动的云娘!她一把掐住原本的散仙,后者脸上癫狂的大笑渐渐收敛,最终凝成了一副端肃冷淡的模样,即便被她掐住脖颈,依然面色淡然,不为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