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娘端详着心魔本体,喃喃:“道友,我真的很怕啊。我害怕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变成这副被承诺、被期待、被责任捆得结结实实,忘了要怎么逃跑,甚至忘了自己还想逃跑的人啊。但是——”
她忽然将那张神色与她截然相反的脸拽到自己脸旁,与她紧紧贴在一起,然后扭头看着我,认真地问道:“可我成为这样的人了吗?道友看到的,是这样一个我吗?”
我摇摇头:“不是。”
我看到的分明是一个时而慵懒随性、时而颓丧躁狂、张嘴就不给人留脸面、还十分特别极其八卦没有半点矜持自觉的混账!
云娘哈哈大笑:“没错!我成不了这样的人!我本就不是这样的人!!我从始至终都是——”
“——都是我自己啊!!!”
“我凭什么要怕它?!凭什么觉得自己会变成这副模样?!”云娘收紧五指,心魔在她掌中灰飞烟灭。她高高昂首,大笑道,“便是我做了昆仑前辈又如何?便是我当了坊市之主又如何?便是我困于故人所托、替他镇守一方又如何!我仍然是我自己!我仍然是未曾改变的云娘!!!”
幻境在她的笑声中分崩离析,似乎就要挣脱一切桎梏。
……果真如此么?
我看着她这副欲要找回本心的模样,垂下视线。
六岁逃家,十四岁嫁人,二十八岁挣脱一切束缚,自此海阔天空……直至如今成为镇守昆仑的散仙。这是何其丰富的一生。人走过这样漫长的道路,怎么还会是曾经的自己呢?
“道友与我说了这么多你的故事,为了‘扯平’,我也该与道友说一说我吧?”我开口问道。
云娘正是神采飞扬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一口应下:“好啊,你说!我听着!”
我轻声道:“我这一生,若在五岁中止,便是只知道玩泥巴的幼童;若在十五岁中止,便是意气风发的少年状元;若在二十五岁中止,便是权势滔天的礼部尚书;若在三十五岁中止,便是身败名裂的佞幸奸臣……如今道友看我,是他们中哪一个的模样呢?”
她愣了一下,呐呐地道:“都……不是?”
“是啊,短短三十五载便可令一个人面目全非,道友又活过了几个三十五载?真的从始至终未曾改变么?”我对她笑笑,“在我眼中,十四岁的云娘,二十八岁的云娘,与如今的云娘,亦各不相同啊。”
“……”
“道友向往自由,却为了一个承诺驻守昆仑。固然厌倦他人所托,仍然肩负起了庇护黎民的重任。多年来抱怨有之、惫懒有之,却不曾逃避,亦不曾抛下一切远走……即便是与数十年前那个未生心魔的云娘相比,也不同了吧?”
“我……”她怔怔然地看着我,“怎么会,我,我从未……怎么能……”
“信守承诺,是道友自身的选择吧?困守昆仑,也是道友自身的意愿吧?既然如此,性情发生变化,又为何不是你自己所行的路呢?”我笑道,“人本就是在不断前行、不断改变的。固然有人始终不变,可即便是改变了、乃至与过去的自己截然相反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便是有朝一日,道友当真被时境塑造成了另一副端庄明礼的模样,难道就非你所选、非你所愿了吗?”
“难道,就不是你自己了吗?”
“……”
云娘脸上那些尚未褪去的欣喜、执拗、和茫然渐渐平复。她带着空空的表情发呆了片刻,眉梢忽然一动,双眼弯起,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开口便是:“给道友一个青楼头牌确实委屈你了。以道友的口才,怎么也要封你一个无双国士啊!”
“这倒不必了,这个封号我已经拿过了……”我连忙婉拒。
她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笑过,抚了抚衣摆,很郑重地向我行了一礼,神色清朗:“道友说得对,无论是逃婚,浪迹天涯,还是替那块破石头守家,做出选择的都是我自己。”
“向往自由的是我,信守承诺的是我,懒散抱怨的是我,无法真正袖手旁观的,还是我!所有的选择,所有的经历,无论甘苦,无论我情愿与否,我都不必否认其中的任何一个。只要我依然认得清来路,握的住本心,那么,无论我变成何种模样,我永远是我!”
“我本无相,亦有万相——”
她张开双臂,眼眸明亮,大声宣告道:
“——万相皆我!”
轰隆————!!!!!
随着她最后一句真言落下,整个幻境,连同深植于她道心数十年的执念枷锁,在震荡声中冰雪消融,彻底崩解!
一股浩瀚而温和的力量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撒,幻境中阴沉的天幕被光华照亮,苍穹之上似有仙乐缥缈,朵朵祥云自天边悠然而至,草木砖瓦间生出一颗颗金色花苞,层叠的莲瓣徐徐绽放,馨香扑鼻。
云娘被吓了一跳:“啊?啥呀?这都是啥玩意儿啊?我脑瓜子里开花了?!”
三百四十三年前,我也被这种夸张的天降异象惊到过。我那时还在地府,整个鬼门关都被照得亮堂堂,阴差们差点认错了哪边才是阳间,拘着鬼魂就要往回走……我提起衣摆,后退避开围绕着云娘不断从地里涌出的金莲,笑道:“恭喜道友飞升。”
“这就飞升了?”她张了张嘴。
我以为她有感慨要说,结果她脱口而出的是:“封号包分配吗?我能自己选吗?”
“呃……我是被天道直接分配的。”我老老实实地说,“不过听说如果自身有强烈的意愿,也可以跟天道商量的。”
“这样啊,那道友的封号是什么?”她很自然地问道。
我刚要回答,猛然意识到不对,十分无语:“……道友,你正在飞升呢。”
这种关键时候就不要这么八卦了吧!你就不怕当真被天道分配一个八卦仙君的名号吗!!!
她嘿嘿嘿地笑了。
我无奈摇头,想想这点小事她上了天庭也不难打听,便松口答道:“我的封号是鹊——”
脚下骤然一空。
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退到了那片被烬尘一脚撕裂开的数十尺黑色深渊处!
第38章
87
幻境正在整体瓦解,又混杂着飞升异象,到处都是一片混乱,没有可以抓握的地方。我的神识仍受限于幻境中的规则,用不出术法,竟然没能稳住身形,笔直地向那道空茫的深渊里坠去!
“林修礼——!”
烬尘的喊声从裂隙对面传来,比起担忧或害怕,倒更像是猝不及防。他毫不犹豫地随我跳下,我也下意识冲他伸出手,但坠落中不好分辨距离,伸出的手与他的手臂错开,一把抓住了那条蒙眼绸带的末端,不小心将它扯落。
漆黑的眼瞳一闪而逝,其中隐隐带着一抹火光,迅速被垂下的睫毛遮掩。他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扯进怀里,一手揽着我的脊背,另一只手虚虚地扣在我的后颈上,不让我再抬头去看他的眼睛。
我很疑惑:“你眼睛里藏了什么,这么见不得人?”
他不吭声,手臂收得更紧。
我无奈,换了个问题:“下面是你的识海吧,你在紧张什么?”
他施展术法带我侵入云娘识海时,我的意识曾被魔气挟裹着,短暂地从这里穿过。如今心魔已除,我从她的识海中掉出来,自然也只能原路返回。虽说回程的速度是快了点,大头朝下的姿势也不是很美观,可神识即便摔成饼也能很快恢复,不算大事吧?
烬尘沉默了一会儿,才含糊地道:“……刚和心魔撞过,里面有些不稳。”
我没理解:“什么……”意思?
话还没说完,压在我后颈上的手突然一轻。